在这一片跪倒的人群中,还在站立着的陈玄礼就显得格外突兀,他望着这一切,再无侥幸。
逼迫杨玉环回长安,固然是太子的手笔,难道没有他的纵容?他这个禁军统领,受命于李隆基多年,君臣之谊并不薄,所以才在马嵬坡上那般维护李隆基,就算李隆基死了,就算有上仙突然降世,他的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让他屈膝,向一个他曾俯视的深宫妇人称臣?他如何能甘心?所以他暗暗观望,甚至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那上仙只是昙花一现?
遥想当年,他不过禁军一普通士卒,跟随李隆基诛韦后、平乱党,步步升迁,官至龙武大将军,爵封国公,权倾一时,何其风光!
杨玉环……
不过是一介凭借姿色获宠、又险些被赐死的妃嫔!如何当得起他陈玄礼一跪?
可……
陈玄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将整个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安禄山,在那位上仙面前,也不过是瞬间化作飞灰的下场。他陈玄礼,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跟随着人群,走到杨玉环面前,躬身,拱手:“恭迎仙女娘娘,入主京……”
话还没说完,“嘭!”
一声枪响,陈玄礼的脑门中多了一个血洞。
什么?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杨玉环脸上。
枪声的余韵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震颤,一缕淡淡的硝烟味,混杂在血腥气中,弥漫开来。
杨玉环微微偏过头,看着陈玄礼脸上的,那姿态,竟有几分郝美丽处理麻烦时的随意。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在惊讶什么?当初在马嵬坡,你与太子一党逼我赴死时,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今天吗?”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你的忠诚,你的臣服,你这个人……” 她目光扫过他紫袍玉带、代表显赫身份的装束,“对我来说和垃圾,有什么区别?”
“妈妈说过,恶心的东西,杀掉就好了。”
话音未落,杨玉环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再次抬起握枪的手,对准陈玄礼心口,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
陈玄礼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身体重重倒下,最后一眼,他只看到了杨玉环冷漠的眼神,他是不是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是什么?
啊对,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李隆基、太子是杨玉环亲手杀死的,并不是上仙的手笔,杨玉环早就有胆子弑君了!她连皇帝都杀了,更何况他?他什么时候这般自傲?轻视一个敢亲手弑君的女人!
他竟敢……轻视她……
可惜,醒悟得太迟了。
他已经死了。
看着陈玄礼一脸惊恐的倒在地上,杨玉环的心好像又填满了一点点,她拿着手枪又认真端详了很久。
这是妈妈给的。
这个念头一起,杨玉环无端的快乐起来,她将枪轻轻贴在脸颊会,又放到眼前,拿在手里握紧,不再理会身后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转身,朝着长安城门,迈开了脚步。
她身后,陈玄礼的尸身尚温。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乌鸦的啼叫。
柏巡一个激灵,从这震撼中惊醒。
他先是狠狠推了一把身旁呆若木鸡的士卒,低声厉喝:“还愣着干什么!眼睛瞎了吗?没看见仙女娘娘要进城?传令,所有城门即刻洞开!不得有误!”
“快!派人快马加鞭赶去宫里!” 他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把圣人的全套銮驾、仪仗、卤簿,都给老子速速迎出来!不,不止!去寻宫中所有管事宦官,立刻准备迎接仙女圣驾!一刻,不,半刻也不能耽搁!”
“你们几个,快!把上仙赐下的宝物看好,若有一丝闪失,陈玄礼就是下场!”
“传令九门!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柏巡越说越激动,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自今日起,这长安——易主了!”
他越是忙碌指挥,心中就越是狂喜。陈玄礼这个资历最老可能与他争权的障碍,就这么被杀了!眼下,杨玉环身边,还有谁比他柏巡更得力更忠心?
他看着杨玉环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他的一切,都系在她身上了!
而杨玉环,正迎着屡屡寒风,一步一步,走回长安城,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权力的阶梯上,她身后,是两万唐军,一步步跟随。
安禄山的几万叛军,基本都跟随在唐军身后,见识过上仙的威力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一战之心了。
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却像天塌一样了。
他抓着心腹的手,怎么也松不开,他疯狂的咆哮道:“为什么!那皇位我们不是已经坐稳了吗?那李唐的天下不是已经姓安了吗?!十万大军啊!十万!怎么……怎么她一来,就全成了土鸡瓦狗!”
那心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别说了,他们不是人,是妖魔是鬼怪!陛下他顷刻之间就化作了漫天血雨,您也是亲眼所见啊!”
安庆绪就在崩溃边缘,他道:“是妖术,是妖孽!我们完了……全完了!”
心腹却扶着他急声说:“殿下,咱们得赶紧逃了!”
“逃?我刚做上大魏的太子!我们就逃?逃去哪里……”安庆绪红着眼,他不能接受就这样离开长安。
“殿下,再呆下去,那才是性命不保啊!我们逃回河北!我们还能回去啊!”心腹急的汗都流下来了。
安庆绪的心都在颤抖,他摸了一把汗,却发现了满手血雾,这是父亲的血肉,这个念头吓他猛然甩开了手,他道:“对对,快逃,快逃!”
一行人再也不管身后的数万兵马,招呼了几位重臣,竟一起骑着马,逃了!他怕再晚一步,杨玉环的仙器也将他打成血雨!
与此同时,长安之内,消息正在飞速传递,惊了满城人,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变幻。
原唐朝左相,现伪朝左相陈希烈府邸中。
陈希烈此刻正半卧在榻上,听着仆人心惊胆战的禀报。
当听到“安禄山被上仙一击化为齑粉”、“杨玉环携天命入城”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原先,他与杨家不和,失了职位,闲赋在家。
他自然是不喜欢杨玉环的。
当安禄山攻入长安,皇帝弃城而逃,百姓无所依,安禄山又以家人性命相要挟,强迫他做魏朝的左相,陈希烈只能接受,只是屡屡称病不朝。
可现在,安禄山死了。
被杨玉环杀了?
陈希烈怅然一笑,世事果然难料。
良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去告诉外面,老夫旧疾复发,无法起身,更无法朝贺新主……”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他这把老骨头,都已无心再去掺和了。
这新主,且看吧。
长安,西市某处隐蔽的胡商仓库内。
一身伤痕与污渍的县尉薛荣,正小心擦拭着一把卷刃的横刀。当探子将城外惊天剧变的消息带到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道:“当真?!安禄山那狗贼……真死了?!”
得到确认后,这个在城破后组织残兵刺杀叛军的汉子,竟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死了好!死了好!管他是杨玉环还是张娘,只要杀了叛军,光复长安,老子就认!”
皇宫深处,某间偏僻的值房内。
宦官张韬——原内侍监宦官,城破被俘后,被迫为燕军管理宫禁琐事。他正小心地将一片绢布藏入墙砖缝隙,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燕军将领出入宫禁的时间、规律,他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但他仍然想做。
直到柏巡的人赶来,招呼他们迎新主,得知城外巨变,他手一抖,墨点差点污了绢布,迅速藏好东西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不新的宦官服,快步向外走去。
新主入宫?还是又一个魏朝?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迎了上去。
这一切暗涌,此刻的杨玉环尚不知晓。
她刚走进城门,踏入朱雀大街,早已闻风聚集在街道两旁的百姓,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这就是那位诛杀了国贼的仙女娘娘?”
“千真万确!我侄儿就在军中,亲眼所见!神仙一指,安禄山那恶贼就灰飞烟灭了!”
“仙女下凡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人群汹涌,试图挤上前来看个真切,更有人激动得直接跪在街边叩拜,整个长安都变得狂热起来。
柏巡一边指挥亲兵组成紧密的人墙,将百姓隔开,一边高声呵斥:“退后!统统退后!冲撞凤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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