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绑定亲妈系统后杀疯了_粗榧【完结】(121)

  她不肯叫他担心。

  这样一个女子,被他亲手送去塞外,隔着千里风沙、胡汉盟约、君臣名分,想见一面要疾驰五日,那么,他能为她做什么?

  于是,匈奴使团启程前夜,刘奭在宣室殿召见了赵充,一道密旨就压在他的御案上。

  这道密旨他写了很久,废了七八张帛书,不是觉得措辞不够郑重,就是嫌语气过于私昵,他刘奭是天子,天子的旨意,一字一句都该端方持重,不容轻慢。

  可最后写成的,也不过寥寥数语:“宁胡阏氏王氏,远适殊俗,克敦睦谊,俟单于薨,准其归汉。所至之处,视同公主,州县迎送,不得怠慢。钦此。”

  他看了三遍,仍觉得不够。不够重,不够诚,不够配她所受的苦、五日的千里疾驰、此后山河的诀别。

  可他也只能写到这样了。

  “赵充。”他唤道。

  赵充跪伏于地。

  刘奭将那道密封的帛书递给他。

  “此旨你收好。”他说,“等匈奴单于百年之后,再当众宣读。”

  赵充双手接过:“末将遵旨。”

  刘奭又说:“朕再给你拨二百精骑。”

  赵充抬头:“陛下……”

  “昭君身边原有三百护卫,加上这二百,共是五百精兵。”刘奭不看他,只望着窗外,“五百人,够护她周全了。”

  赵充跪在地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叩首:“末将代娘娘,叩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立刻起身。

  刘奭垂眸看他:“还有事?”

  赵充伏在地上,沉默良久,才道:“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匈奴之人常在背后私语,道娘娘本是宫女出身,得封阏氏已是天大福分。这般冷言碎语,娘娘从不多言,可末将看在眼里,实在是……”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安静了很久。

  刘奭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大殿上第一次见到昭君,那时她跪在殿中,云鬓花颜,眉眼低垂,他只看见她的美,却不知道她已经在宫中熬了五年。

  “宫女出身。”他重复道,他确实从未想过,宫女这两个字会像今日这般刺目。

  赵充不敢应声。

  又过了很久,刘奭开口:“昭君之父王穰,本是南郡秭归良家,朕已命有司访查其乡,追赠其为归德郎,赐田宅于秭归,以慰卿远嫁之心。”

  “昭君乃王穰嫡女,幼承庭训,端方知礼,今朕认其为南阳王刘胥之女,册封册封为定宁公主。”

  赵充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眶已泛红。

  “陛下……”

  “去吧。”刘奭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告诉昭君,她不是什么宫女。她是朕亲封的公主,是南阳王刘胥的女儿,谁再敢轻贱她,便是轻贱宗室,轻贱朕。”

  赵充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不起,道:“末将代娘娘,谢陛下隆恩。”

  刘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赵充的脚步声渐远,殿门轻轻阖上,偌大的宣室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

  使团离京那日,刘奭没有去送。

  之后的日子里,他似乎一切如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近来勤政得很,常常在宣室殿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他们不知道,那堆成山的奏折,刘奭常常对着同一页看很久,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总是在想昭君。

  想她此刻到哪里了?出关了吗?草原的春天暖和些了吗?那些精骑可跟上了?她收到那两道旨意时,会是什么神情?会开心吗?会念起他吗?

  他以前不知道,思念竟是这样一件磨人的事。

  它不是剧痛,不会让人难以忍受,它只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口牵出去,越牵越长,不知系在何处。白日里忙起来便忘了,可一到夜里,四下寂静时,那根线就会轻轻扯动。

  不算疼,只是空荡荡的。

  御膳房变着法子呈膳,他勉强用几口便搁了箸,宫人劝他进些羹汤,他便说“知道了”,然后一下不碰。

  不过十多天,刘奭便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袍服,腰腹处竟空出些许余量。

  他有时会自问,这便是思念?又有些自得,他也有相爱的爱人了,上天待他不薄。

  那日午后,刘奭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海棠已经谢了,他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竟觉得陌生。

  水里那个人,眉间刻着川字纹,眼窝微微凹陷,下巴的胡须似乎又稀了几分,瞧着似乎只是一个极普通又很一般的老男人。这就是昭君眼中的自己吗?他想。

  他突然有些自惭形愧。

  他努力回想那夜酒楼上,烛光里她的面容,可他越想,那面容便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那双含泪的眼睛,和那句“此后山河,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晕,天与地似乎在缓缓旋转,池中的倒影碎成千万片粼光,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向前倾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陛下!”

  “陛下落水了!”

  宫人们惊叫着扑过来,争先恐后跃入池中,刘奭被七手八脚捞上来时,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却还睁着眼。

  “朕无事。”他推开来扶他的手,想自己站起来,可他站不起来。

  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最后是被四个内侍合力架着,才勉强送回寝宫。

  太医来过了,说是春日风寒,龙体本就倦乏,又骤然浸了凉水,难免有些虚,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叮嘱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刘奭靠在榻上,任由宫人喂他喝那苦涩的药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不过是落水罢了。

  他年轻时在太池泛舟,也曾不慎落水,上岸换身衣裳便继续饮宴,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拥有全天下。

  如今他四十二岁,还是一样落水,却要被人七手八脚地捞上来,连站都站不住。

  他真的老了。

  刘奭这一病,起初谁都没当回事。

  太医说是风寒,那便是风寒,开方,煎药,进补,静养,不过三五日便可痊愈。宫中谁没得过风寒呢?

  可三五日过去了,刘奭没有起色。

  他仍卧床,仍喝药,仍昏昏沉沉地睡,宫人们只当他倦了,毕竟这些年,陛下操劳国事,难得有这样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

  第七日,太医请脉时眉头狠皱。

  第十日,刘奭开始吃不下东西。

  御膳房变着法儿熬粥,燕窝粥、参茸粥、鱼片粥,他勉强咽两口便摇头,后来连这两口也咽不下了,嘴唇刚沾到勺边,便偏过头去,闭上了眼。

  太医们会诊了三回,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症候。脉象是虚的,身子是弱的,可要说病,却又说不出个确切的病名。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捻着胡须,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写下“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八个字。

  补药换了一剂又一剂,刘奭一碗碗地喝,喝下去却像石沉大海,不见半分起色。

  第十二日夜里,他忽然醒了。刘奭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从这具躯体里飘出去。

  他想起了王昭君。

  想起她初入宫时,才十三岁,那么小,站在一群同样新鲜的宫女中间,安静得像一株刚移栽的兰草。

  他想起画工呈上来的画像,平庸寡淡,他看了一眼,便搁在一边,从此再没想起,他不知道那是她。

  想起大殿上她跪在中央,那一刻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的美,看见他亲手送出去的珍宝。

  刘奭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

  可似乎,已经不能了……

  第十三日,刘奭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值夜的內侍起初没发现,只当陛下睡得沉,直到他端烛台过来添香,照见榻上那张安详如睡的面容,才觉出不对。

  “陛下?”他轻声唤。

  没有任何回应。

  “陛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烛台“哐当”落地,火星溅上帷帐,迅速燃起一小簇火焰,內侍顾不上扑救,扑通跪倒,颤抖着伸手去探刘奭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

  千里之外,塞上。

  王昭君策马疾驰,身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她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极了那夜长安酒楼中她饮下的那杯酒的心情。

  她忽然勒住马,纵声大笑起来。

  万里苍穹之下,她的笑声洒在长天旷野间,无拘无束,尽是久未得见的畅快。

  她忽然很想见郝美丽。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她分享,她想告诉郝美丽,她亲手杀了刘奭,杀了那个将她当作棋子、当作玩物、当作可以随意送人的东西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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