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告诉她每一个细节。
她用的是缠丝藤,这是她花了几个月才弄到的毒药,匈奴巫医还以为她要对付的是大阏氏,十分殷勤地教她用法。
这药无色无味,可溶入水中,服下后前十天全无异样,此后头晕目眩,脉象虚浮,与气血亏虚别无二致,等到意识模糊呼吸渐弱时,已是药石无灵。
尸身无痕,查无可查。
那夜酒楼上,她亲眼看着他饮尽,他喝得那样甘之如饴,甚至没有问一句这酒从何来,他以为那是她的情意!
郝美丽一定会问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刘奭已是四十二岁的老男人了,长的长眼直鼻,唇线轻抿,胡须疏淡,身形瘦弱,根本不似九五之尊,他实在普通极了。
可他竟那样自信,自信她会爱上他!他亲手将她送到塞外,又想她对他念念不忘。
凭什么?就凭他是皇帝?可笑。
他对她做的所有,都是一个懦弱的、无能的、自以为是的男人,在彻底失去她之后,才想起来要做点什么来感动自己,他感动自己后,还想感动她。
可她一点都不感动!
她只想杀了他!
王昭君又策马跑了一程,直到骏马鼻息粗重,不得不放慢脚步,她抚着马颈的鬃毛,感受着它滚烫的体温,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想郝美丽了。
想她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是我女儿呀”,想她在风雪中将她从雪原上抱起,想她唤自己“昭君”时的温柔。
不是刘奭那种自以为是的怜惜,也不是单于那种占有的宠爱,那是一种……王昭君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她曾这样问。
当时郝美丽笑着说:“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儿。”王昭君撇撇嘴,那时候她还不信,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信了。
因为只有真正的母亲,才会在女儿杀了一个人之后,第一个问的不是“你怎么敢杀人”,而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郝美丽一定会这样问的。
而她要告诉郝美丽,从十三岁入宫那年开始,到那杯酒为止,她要让她知道,她王昭君从来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玩物,不是可以被随便送人的东西。
她属于她自己!
风继续吹,草浪翻涌,远处的地平线上,匈奴王庭已隐约可见,王昭君已经准备再次扬鞭。
“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没有人听见,可她还是说了。
第九十四章 发难
长安城里, 丧钟敲响。
龙床之上,静卧着元帝刘奭的遗体,旁侧坐着皇后王政君, 她静静望着丈夫,一语不发, 唯有深宫烛火,映照着这一切 。
太医跪在地上, 道:“陛下龙体本无大恙,只是思虑过甚,心神耗损,那日落水受了寒凉,寒邪入里, 又逢忧思郁结于心,药石难达。臣等已竭尽全力, 奈何……”
王政君安静的听完了, 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挥退了瑟瑟发抖的太医。
王政君独自坐了很久, 她想起刘奭年轻时,那样的意气风发, 那样的志得意满, 她曾以为他会是个好皇帝。
可他这一生,先是受制于宦官,后又耽于声色,到最后, 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二十年来, 她为他操持后宫, 为他诞育子嗣,为他容忍那些年轻的、娇艳的、层出不穷的妃嫔。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她走在他前面,或他走在她前面,如今他真走了,她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落一滴泪。
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实在可笑。不过,她也不会再追究了,给所有人留一份体面吧。
“传旨,”她开口,“太子刘骜即皇帝位,改元建始,国丧二十七日,天下缟素,臣民举哀。”
自此,满城缟素,万民举哀。
*
刘骜在父亲灵柩前继位。
他今年十八岁。十八年来,他是太子,是储君,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年轻人,可他似乎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太傅教他读圣贤书,母后教他谨言慎行,父皇偶尔召见他问他功课,可他却始终读不懂父皇看他的眼神。
如今不必再读了。父皇躺在棺椁里,他站在棺椁外,中间隔着生死,隔着那声他从未亲耳听见的“朕把江山交给你了”。
从此,他是皇帝了。
是年,新帝出宫。
刘骜沿着长安东市漫无目的地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走着走着,他听见一阵乐声。
循声望去,是一间三层高的楼阁,门口迎客的侍从见他衣饰不俗,殷勤地将他们往里引。
刘骜上了二楼,在临窗雅座坐下,侍从捧来酒菜,又说了几句“贵人慢用”的客套话,便躬身退下。
乐声是从楼下的正堂传来的。他低头望去,只见堂中铺设锦毯,数名乐工坐于两侧,琴瑟笙箫,和鸣悠扬。
而堂中央,一名女子正在起舞。
她穿着一袭绯红舞衣,广袖如云,腰肢似柳,旋转时裙裾绽开如盛放的花,她的眼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却又仿佛每个看客都在那眼波中。
刘骜握着酒盏的手停住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那女子盈盈一福,便要退下,刘骜竟起身走下楼去,穿过那些尚未散去的宾客,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刘骜这才看清她的脸,方才隔着距离,只见其舞姿绰约,如今近在咫尺,方知何为国色。
刘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见过无数美人,他本不该如此失态。
可他竟只问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望着他,微微偏头,鬓边步摇轻晃,坠珠摇曳,像风中露水,道:“我叫赵飞燕。”
*
千里之外,匈奴王庭。
王昭君策马回到驻地时,已近日暮,她勒住马,望着眼前空荡荡的穹庐,心中一沉。
穹庐内被褥整齐地叠着,矮几上的铜镜擦得锃亮,妆奁里她的发簪还在,可那些平日里挤在这里说笑学胡语的宫女们,一个都不见了。
王昭君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寸后,她转身,正要唤人,却见一队匈奴士卒已列阵在外。
“单于请宁胡阏氏前去议事。”他们说。
王昭君迟疑了一息,就抬脚,朝单于大帐的方向走去,她已经看见了,那边灯火通明,帐外人影幢幢,甲士林立。
“宁胡阏氏到。”有人通传。
帐帘掀开,她迈步入内。
帐中坐满了人,单于端坐于上首,大阏氏坐在他身侧,二阏氏、三阏氏、四阏氏依次列坐,几位部落首领也在席间。
而她的宫女们,全部跪在帐中一侧。
班含的双手被绳索勒得青紫,脸颊上有掌印,小铃缩在她身旁,发髻散乱,其余十几个宫女,个个带伤,有的跪不住,几乎是瘫在地上。
她们看见王昭君进来,有人立刻红了眼眶,却不敢出声,只拼命忍着泪。
王昭君收回目光。
她走到帐中央,向单于行礼,声音平稳:“昭君见过单于,不知单于召见,所为何事?”
单于还没有说话,大阏氏却笑了。
“妹妹可算回来了,一连出去了十多日,单于派了好几队人出去找,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草原上不太平,万一遇上野狼或者乱兵,可怎么好?”
王昭君没有看她,仍望着单于,解释道:“单于,我外出打猎,不幸误入迷途,今日才得以返回。”
“打猎?”大阏氏掩口轻笑,“妹妹真是好雅兴,只是妹妹这迷路,也迷得太远了些。”
王昭君不接她的话,只向单于道:“单于,我的宫女犯了何罪,要受此刑罚?”
大阏氏替他答了:“妹妹莫急,她们并无什么大罪。只是姐姐心中有几桩事想不通,想问个明白,她们不肯开口,姐姐只好略施薄惩罢了。”
王昭君盯着她:“不知大阏氏想问何事,问不出口,要用这等手段?”
大阏氏迎着那目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她转向单于,道:“单于,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单于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得了首肯,大阏氏转向王昭君,慢悠悠地开口:“妹妹来草原,也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咱们可是开了不少眼界。”
“妹妹送的那酒,妹妹献的马鞍,还有预知风雪这事,瞧瞧,这桩桩件件,哪一个是凡人做到的事?妹妹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偏偏就来咱们这苦寒之地了呢?”
王昭君神色不动:“大阏氏糊涂了,我来此是大汉天子的旨意,胡汉和亲,为两国永结盟好。”
“天子旨意,自然是真的。”大阏氏点点头,“只是我愚钝,还有一事不明。”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王昭君面前,与她相对而立,她看着王昭君这张年轻漂亮的脸,道:“自妹妹来了之后,单于就再也没有临幸过其他妻妾了,我想请教妹妹,是如何做到如此盛宠,却至今未能有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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