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来没有告诉昭君,不能那样杀人?
可她想当然地以为,昭君会和她一样,会珍惜生命,会懂得和平的可贵,可她忘了,昭君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世界。
难道要从一开始就告诉昭君,只有符合自己的预期,她才会帮她?
不是。
不是的。
郝美丽又拼命摇头,她怎么可能那样?她帮昭君从来没有任何条件,她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只是想让她别再受苦。
那她爱这样的昭君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爱,想说无论昭君变成什么样,她都爱,可那个“爱”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似乎看的见那些画面:昭君站在尸山血海里,昭君骑着马踏过战场,昭君说“死伤几千人,很值得了”。
她闭上眼睛,昭君的脸还在,可背景里多了无数张陌生的脸,那些被她的女儿杀死的人的脸。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可以对那些杀戮视而不见?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战争,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次杀戮都是罪恶。她没法把那些死去的人当成数字,没法说他们死了就死了吧。
可那是昭君做的。
是她的女儿做的。
郝美丽又一次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太痛了,从心里往外蔓延,漫到四肢百骸,漫到她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甚至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呢?
恨自己做这个母亲?
她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答案,工作上是这样,生活上是这样,做母亲也是这样,只要足够爱,足够用心,足够付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轮到她没有答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昭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她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好母亲,可原来自己也是如此脆弱,如此无力。
昭君的身影似乎还笼罩在她身上,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若妈妈后悔了,那再也不必来见我了。”
郝美丽浑身一颤。
不,她不能失去昭君。
她挣扎着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绒布盒子,她把蓝宝石慎之又慎的放进去,捧着盒子看了很久很久。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除了战争,一定还有别的路,她要找到那条路,她要让昭君明白,权力不是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她一定会找到这个办法,她要她的昭君手上,不再沾染鲜血。
带着这个幻想,郝美丽终于直起身来,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弯腰,捧起水,扑在脸上水冷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要振作起来,昭君还在等着她,她还要去见她的女儿,她还要……
*
和妈妈说那样的话,王昭君从未后悔。
她这辈子没有后悔过一件事,十三岁入宫,五年冷宫后出塞,给单于下药、杀刘奭、灭乌孙,每一步她都想得清清楚楚,做得干干脆脆。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想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以后也会这样。
妈妈怎么想,是妈妈的事。
她后悔什么?她不后悔。
关押呼韩邪的地方在王庭最偏僻的角落,一顶低矮破旧的穹庐,门口守着几个匈奴兵,见王昭君走来,几人立刻躬身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昏暗,呼韩邪坐在毡毯上,听见动静,抬起头,他老了。
这一年多来,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曾经那个端坐金帐的草原之主,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头垂死的狼。
可他看见王昭君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光,说:“你来了。”
王昭君站在帐帘边,就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无用的旧物。
呼韩邪也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张脸还是那么美,可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下面的东西,冷漠,野心,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忽然想笑。
从前的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软弱可欺?怎么会觉得她只是个需要保护的汉家娇公主?他想起她初来草原时的模样,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低眉顺眼,所以就这样蒙骗了自己吗?真是可笑。
他竟然老眼昏花到了这个地步?
“单于在看什么?”王昭君开口。
呼韩邪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说:“看我自己,看我怎么瞎了眼。”
王昭君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呼韩邪再次抬起头,问:“你来杀我的,对吗?”
王昭君没有否认。
呼韩邪点点头,像是早料到如此,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你准备做匈奴的单于吗?你做的所有都是为了这个?”
王昭君眉头皱了起来。
“我做什么单于?”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单于之位配不上我。”
呼韩邪愣住了。配不上?
他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单于之位,草原之主,多少人为之厮杀一生,连他的亲生儿子都敢为了它弑父夺位,可她说,配不上她。
“那你杀了我之后,”他问,“谁是匈奴的单于?”
“你第五个儿子。”她说。
呼韩邪想了很久,才想起那个儿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的母亲长得很美,是部落里最漂亮的女人,所以他才临幸了她,有了他。那孩子从小就不得宠,生母早逝,在部落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为什么是他?”呼韩邪问。
王昭君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因为他长得最好看,我喜欢他那张脸。”
呼韩邪怔住了。
几息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佝偻的身子直颤。
他的长子复株累,为了单于之位弑父杀神,日夜谋划,拼死一搏,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全族几千人陪葬。
次子与三子为权相争,彼此倾轧不休。那些他曾寄予厚望视作大业传承的儿子,最终无一幸存。可到头来,单于之位,竟落在了那个他连名字都早已记不清的儿子身上。
只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只因为昭君喜欢他的脸。
这世间的事,怎么这么可笑?怎么这么荒谬?
终于,呼韩邪笑够了,他喘着气,抬起头,看着王昭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昭君,你打算怎么对匈奴?”他问,“那些牧民毕竟曾是我的部下臣属,我求求你,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王昭君却突然变得很生气,怒道:“你求我?”
“你高高在上了一辈子,踩着所有牧民作威作福,享尽最好的一切,占尽最大的牧场,握着最多的财富,现在倒来求我好好对他们?”
呼韩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昭君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厌恶道:“若说让他们吃饱穿暖,我这一年做的便抵得上你一辈子!你当单于时,每年冬天冻死饿死者数万,你过问过半分?你盘剥起牧民比谁都狠,如今还有脸来求我?”
呼韩邪低下头,不敢看她。
“除了你,还有你的儿子、侄子、妻妾家眷,哪一个不是骑在牧民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快要死了,反倒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给谁脸上贴金呢?”
“你不会觉得我曾是你的阏氏,就对你有两分旧情吧?所以你这样作态我就会心软?那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从未对你有那么一丝一毫情意,只有恶心,除了恶心,再无其他!”
“所以你快去死吧,贱男人,少在这里恶心我!”话音一落,王昭君手里的短刀,直接捅进了他的肚子。
呼韩邪浑身一颤,瞪大眼睛看着她。
王昭君似乎把积攒的所有脾气都发泄在了这一刀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她不肯承认的痛,全都化成了手上的力气。
她转动刀柄,呼韩邪闷哼一声,身子剧烈颤抖,她抽出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袍角上,温热的鲜血还带着腥气。
呼韩邪的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不过几息,他就死了。
王昭君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出穹庐。
帐外,夜色正浓,草原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王昭君站在穹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
只有草的味道,风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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