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袍角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皱了皱眉,然后她抬手,用手指弹了弹,血迹已经干了些,弹不掉。
算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夜色里看不见草原的尽头,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无数的部落,无数的土地,无数等待被征服的人。
妈妈不想让她杀人。
可在这个世界上,不杀人怎么活?
妈妈是妈妈,她是她。
王昭君转身,朝自己的金帐走去,身后,那顶穹庐在夜色里沉默着,里面躺着一个曾经统治过这片草原的男人,没有人会为他守灵,没有人会为他哀悼,明天一早,会有人把他的尸体拖出去,扔到草原深处喂狼。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而她却只会是胜利者。
属于她的征服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四章 计谋
自呼韩邪死后, 匈奴的骑兵便开始四处闯荡。
等到王昭君二十一岁这年,曾经那个需要步步为营才能站稳脚跟的汉家女子,已经成了横阔多国这庞大领域的主人。
她收复了呼揭, 那个位于阿尔泰山南麓的小国,成了她西进的跳板, 商队从这里出发,将草原上的皮毛牲畜, 还有郝美丽带来的盐运往更远的西方,再用盐换回来粮食布匹铁器,还有沿途各国的敬畏。
她征服了大宛,那个以汗血宝马闻名,曾让汉武帝派李广利远征的国度, 在她的骑兵面前,不过三个月便俯首称臣, 从此, 她的骑兵有了最好的坐骑,她的威名传遍了葱岭以西。
她甚至踏平了康居,那个收留郅支单于让北匈奴残部得以喘息的地方, 如今已纳入她的版图,郅支单于本人, 被她囚禁在王庭深处, 已经整整两年。
如今,她坐拥近两百万部众,麾下骑兵超过十万,从阿尔泰山到咸海, 从叶尼塞河上游到天山北麓, 这片广袤的土地, 都臣服在她的脚下。
而她的盐,正沿着草原丝路源源不断地流向西亚,换回真金白银,也换回大汉对草原一日弱过一日的控制力。
可有一件事,始终让人不解。
那就是她一直没有杀郅支单于。
那个曾想伏击她却被她反杀至几乎全军覆没的北匈奴之主,就这样被关在王庭最偏僻的穹庐里,没人知道她留着那个人做什么。
直到这年秋天。
*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
太后王政君端坐于御座之后,垂帘听政,帘外,年轻皇帝端坐于御案前,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殿下,正跪着一个人——赵充。
而他身侧,还跪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有呼揭人的皮袍,有大宛人的缠头,有康居人的尖顶帽,一个个伏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太后!皇上!求大汉为我们做主啊!”
为首的是个呼揭贵族,以额触地,声音颤抖:“王昭君那妖女带兵攻破我呼揭王庭,杀我族人,掠我牲畜,逼我呼揭王俯首称臣!我等九死一生逃来长安,只求大汉为我呼揭做主!”
“太后容禀!”旁边的大宛使者也抢着开口,“那妖女攻我大宛,夺我宝马,毁我城池!我大宛世代向汉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有何不恭之处?竟然落的如此下场?”
“康居何其无辜!”第三个使者嚎啕大哭,“那妖女踏平我康居,杀我子民无数,太后!皇上!难道大汉要诚心毁我祖宗社稷?破坏百年和睦?敢问太后,这便是大汉的仁心仁德吗?”
一时间,殿中哭声震天。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王昭君?那个当年从长安嫁出去的宫女?那个被先帝亲封的宁胡阏氏?她能有这般本事灭了这么多国?
帘后,王政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自然记得王昭君。当年刘奭为了这个女子,茶饭不思,抑郁成疾,最终英年早逝,她身为皇后,怎么可能忘记那个让皇帝魂牵梦萦的名字?
可她也记得赵充上次来长安时所说,风雪迷途,险些丧命,狼狈不堪。不过一两年,当年险些丧命的女子,竟成了灭国屠城的草原霸主?这怎么可能?
待那些使者哭诉完,殿中渐渐安静下来,王政君隔着帘子,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赵充,问:“赵充,这些使者所言,你都听见了,你有何话说?”
赵充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微红,大声哭喊:“请太后与皇上明鉴,昭君,苦也痛也生不如死也!”
赵充这一声哭喊,又惊了满堂。
“赵充,这是何意?”王政君问。
赵充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哭红了眼的使者,哭道:“回禀太后,昭君是什么人?她不过是一个汉庭宫女,当年出塞时,身边只有三百护卫两百随从。她凭什么让匈奴人听她的?凭什么带兵灭国?”
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是啊,她凭什么?那些使者说她策马领兵,可她一个汉女,匈奴人凭什么服她?
赵充继续道:“臣斗胆问诸位一句,若王昭君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为大汉一统南北匈奴,又攻下呼揭、大宛、康居诸国,那她为何不亲自来长安受赏?这样大的功劳,赏爵封侯又有何不可?她何必再困于草原那等污秽之地?”
使者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赵充再次叩首:“太后明鉴,皇上明鉴,实则是因为昭君受制于人不能脱身!而这一切都是郅支单于的阴谋!”
“郅支单于?”王政君眉头微蹙。
“正是。”赵充哭诉道,“当年郅支单于率残部逃窜后,他心怀怨恨,始终不甘。日前,他趁南匈奴毫无防备,突袭王庭,杀了呼韩邪单于!如今整个匈奴都落在他手里。”
“他自知实力尚浅怕惹怒大汉,便打着昭君大汉使者的旗号,四处屠国灭城!如此一来,纵有天大的祸事,也只会怪到昭君与大汉头上,谁会怪他?假以时日,待他羽翼丰满便是南下之时,那时,才是大祸将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呼揭使者猛地抬起头来:“你胡说!我亲眼所见,领兵攻我呼揭的分明是一个女子!那女子策马立于阵前,身边簇拥着无数骑兵,怎么不是王昭君?”
“那正是郅支单于的毒计!”赵充抬头怒视他,“他强令昭君站在阵前!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今日!为的就是让诸国以为这一切是昭君所为!”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使者:“诸位使者仔细想想,他这般做,就是要故意挑起大汉与各国仇怨。今日诸位若能亲自来汉,事情尚可说清;可若是你们不来,其他各国会如何看待大汉?到时必会人人心生嫌隙,他正好坐收渔利!”
这话一落,大殿之上瞬间大乱,各国使者七嘴八舌,争相驳斥,赵充则寸步不让,厉声回击,双方争执不休,吵作一团,汉朝群臣立在一侧,神色越发复杂难明。
现下两拨人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王昭君是天纵奇才,一个汉女在短短数年内统一了南北匈奴,又攻下了呼揭、大宛、康居,坐拥百万部众,这是何等神迹?
第二个故事:这一切都是郅支单于的阴谋,那个曾经败逃的北匈奴单于,蛰伏数年后卷土重来,杀了自己的弟弟,吞并了南匈奴,然后四处征战企图祸水东引,让大汉替他背锅。
这两个故事,该信哪一个?
短短一瞬,汉朝的朝臣们就有了决断,太常率先出列,高声道:“太后明鉴!此乃郅支单于的奸计,欲使我大汉与诸国离心,万不可中计!”
廷尉紧随其后:“臣附议!郅支单于狼子野心,若不早除,必为大患!”
群臣纷纷附和,在殿中一片“附议”之声,王政君没有说话,她坐在帘幕后,思索了很久。
久到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终于,她开口问道:“赵充,你既说这一切都是郅支单于的阴谋,说昭君只是被强令出面,哀家且问你,昭君既是被胁迫之人,那她在这些事中,可曾出过力?可曾动过手脚?”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若说没有,那她凭什么活到现在?若说有,那她就不再是无辜之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充身上,赵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重地叩下头去,发出一声闷响,哭道:“太后圣明,臣不敢欺瞒太后,昭君她确实有违圣意,她确实做了许多不当之事……”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赵充伏在地上,哭诉道:“太后,昭君为护我等臣僚性命,不得已,曾助郅支单于劝降部落,曾用她的身份为郅支单于遮掩,她本可以以死明志,可她贪生怕死,苟活至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臣今日来长安,她托臣向太后向皇上请罪,她说,她无颜面对大汉,无颜面对先帝,她只求能赎罪。”
赵充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红,哭喊着道:“太后!皇上!昭君愿为内应,策应大汉天兵,里应外合,剿灭郅支逆贼!只求太后与皇上,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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