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那些使者们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本满腔悲愤满腹冤屈,可此刻,这些悲愤冤屈,都有了一个更合理的出口。郅支单于,对,就是他,这个躲在幕后的草原枭雄,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汉朝文武百官交换着眼神,这件事到了这里,还需要再问什么吗?还需要再查什么吗?
一个女人,被胁迫后苟且偷生确实情有可原,总不能叫人一刀抹了脖子立刻去死?况且,这个女人现在尚且有大用。用这样一个内应,换一场大胜,彰显天威,震慑四方,如何不好?
于是,王政君隔着帘子,看着伏在地上的赵充,道:“赵充听旨。”
赵充浑身一震,深深伏下。
“传我旨意,宁胡阏氏王氏,身处险境而心系大汉,忍辱负重以待天时,其心可嘉,其志可悯,准其所请,为内应策应天兵,共诛逆贼郅支,待郅支伏诛之日,便是昭君归汉之时。”
赵充以头抢地,久久不起,道:“臣,代昭君,叩谢太后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而那些来自草原各国的使者,也终于伏下身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
消息传到草原时,已是深秋。
王昭君站在金帐外,望着远处开始泛黄的草原,听赵充一五一十地禀报长安之行。
待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身处险境而心系大汉,忍辱负重以待天时。”她轻轻重复这句话,“待郅支伏诛之日,便是昭君归汉之时……”
归汉?归汉?哈哈。
王昭君笑了一笑,然后转身,朝王庭深处走去,穹庐里,郅支单于正坐在毡毯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说。
王昭君站在帐帘边,就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件终于要用上的工具,她的眼神中竟然有了一丝欣赏,他比他弟弟有用多了。
“是。”她说,“你该去死了。”
于是,郅支单于就这样死了。
第一百零五章 西域都护府
长安城, 未央宫。
自太后王政君的旨意传下之后,整个大汉便开始轰然转动,八校尉开始集结, 明发天下七科谪,誓要将整个大汉的精锐都送上战场, 他们要去做什么?
他们要去草原,剿灭郅支单于, 接回被困在狼窝里的汉家公主,要让大汉天威远播四方!
临行前,太后与皇帝亲自为他们壮行,王昭君道:“郅支逆贼,囚我大汉公主, 掠我大汉属国,尔等此去, 当扬大汉天威, 诛此国贼。待凯旋之日,朕与太后,亲自为尔等接风。”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 三万骑兵,十万步卒, 二十万民夫, 总计三十三万人的大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出了边塞。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片草原的深处,有一双眼睛, 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 此刻正站在金帐之外, 望着南方隐约的烟尘,嘴角微微弯起。
“他们来了。”她说。
身后的赵充没有说话。
王昭君转身,朝帐内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充一眼。
“你知道主将石善这个人吗?”
赵充点点头:“他是个老将,用兵谨慎,打过匈奴,打过羌人,没输过什么大仗,也没赢过什么大仗。”
“谨慎。”王昭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谨慎好,谨慎的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她掀开帐帘,消失在黑暗中。
赵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好戏。
*
大军进入草原后。
石善再次感叹,三万骑兵,十万步卒,这支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每一日的粮草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将军,再这样下去,粮草撑不了多久。”副将在他身边低声说。
石善是老将,他当然知道,深入草原作战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匈奴人,而是距离,距离越长,补给线越长,补给线越长,风险越大。
如果没有方向就深入草原,只能死路一条。于是他将斥候一拨一拨地派出去。第一拨斥候出去了,三天后,没有回来,又一拨出去了,五天后,没有回来。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
石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斥候,都是他亲手挑选的精锐,个个都能在草原上活下来,个个都能在绝境中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将军,会不会是……”副将试探着开口。
石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
“报——将军!有人送来消息!”
石善接过那卷羊皮,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郅支单于已下死令:凡深入草原者,不计代价,斩杀于马下,将军所遣之人,皆已殉国。另:郅支将于三日后,遣骑兵一万,伏于南麓,欲断将军粮路,望将军早作准备。”
石善握着羊皮卷的手,微微一顿,这是王昭君送来的信。
“将军,会不会是陷阱?”副将问。
石善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万骑兵,地点,时间,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这是陷阱,那这陷阱也太明显了。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他的大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传令。”他终于开口,“选两万精骑随我出发,其他人原地待命。”
“将军,您亲自去?”
石善他翻身上马,朝南方望去。
*
王昭君没有骗他,南麓,确实有一万骑兵。
当石善带着他的精锐赶到时,那些骑兵正在山谷中休整,马匹拴在树上,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杀!”
石善没有犹豫,他一声令下,一万汉骑如潮水般涌向山谷。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等尘埃落定时,山谷中躺满了尸体,汉军歼敌五千余,缴获马匹三千,俘虏若干。
“将军,抓到几个活口!”副将押着几个匈奴兵走过来。
石善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俘虏面前,他们都很年轻,穿着破烂的皮袍,脸上全是恐惧。
“你们是谁的兵?”石善问。
那几个俘虏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石善抽出刀,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谁的兵?”
“郅支单于……”那人结结巴巴地说。
石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了刀,转身走了。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押回去。”
从那天起,石善对王昭君的态度,开始变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真正信任王昭君。
她传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信。
她说郅支会在东边设伏,他就派兵去东边,果然发现伏兵;她说郅支的主力正在西边集结,他就调兵去西边,果然遭遇主力;她说郅支的粮草藏在某个山谷里,他就派兵去烧,果然烧了个精光。
一路打下去,互有胜负,但总体来说,汉军赢得多,输得少,石善甚至开始做起了封狼居胥的美梦。
霍去病走过的路,是每一个汉将做梦都想走的路,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这是汉家男儿最高的荣耀。
他石善,一个普普通通的将领,有朝一日,也能走到那一步吗?也许可以吧。
他这样想着,大军便一路向北,向草原的更深处挺进,沿途,他还抓到了一些郅支单于的亲眷贵族。
有的是单于的侄子,有的是单于的堂弟,每一个被抓的时候,都拼死反抗,每一个被活捉之后,都咬舌自尽。
“匈奴人,倒是硬气。”副将感慨。
石善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让人把这些人的首级割下来,用石灰腌好,准备带回长安,献给太后和皇帝,这可是战功,实打实的战功。
就在石善带着大军深入草原一千五百里的时候,长安城里,却接到了另一份军报。
从西域送来的六百里加急!
王政君接过那份军报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等她看完,她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地白了。
“太后?”旁边的丞相试探着问。
王政君把那份军报递给身旁的丞相,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丞相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
“这……这怎么可能……”
西域都护府,失守!整个西域,从楼兰到龟兹,从疏勒到于阗,所有原本臣服于大汉的城邦,如今都换上了新的旗帜。
旗帜上只有一个“王”字!王昭君的王!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骗局,赵充的哭诉,是骗局,那个被胁迫的可怜公主,是骗局,那个躲在幕后的郅支单于,也是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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