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貂蝉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接受这番好意,可望着妇人温和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既如此,便多谢姐姐。”她顿了顿,轻声问道,“只是还未请教姐姐高姓大名,也好让妹妹知道。”
那妇人微微一笑:“我叫赵媛姜,你呢?”
貂蝉想了想,道:“任红昌。”
赵媛姜点点头,也不多问,带着人就进了院子,接下来的半日,貂蝉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操持”。
赵媛姜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指着那些需要修补的地方,让仆从一一记下;又看了他们带来的家什,说哪样东西放哪里住着舒服,哪样东西用不着可以收起来;又问了柴米油盐的准备,说这镇上里什么时候有集市,从哪里买粮便宜,哪口井的水好喝。
“最重要的是,夜里千万要当心。”赵媛姜叮嘱道,“一定要让仆从轮流守夜,院门务必闩紧,这镇子看着太平,可外头世道纷乱,难保不会有外人闯进来。”
貂蝉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惊讶,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帮她?她们素不相识,只是邻居,她却像待自家妹妹一样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还没等貂蝉多想,她又开口了。
“妹妹,我多嘱咐你几句,”赵媛姜说,“你手里若有余钱,不妨置办几亩田地雇人耕种,来年收成够自家糊口,便不必总往集市奔波,这年头手里有地心里才踏实。”
貂蝉愣了愣:“买地?”
“正是。”赵媛姜看了她一眼,“你还年轻,莫以为手上有几两银子便能安稳度日,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可田地不会,种下庄稼年年都有收成,这才是长久的活路。”
貂蝉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长安,银子是用来打点的,是用来买人心的,她从来没想过长久,因为不知道能活多久,但现在……
“多谢姐姐指点,我马上去买地。”她认真地说。
赵媛姜摆了摆手:“谢倒也不必,我只是瞧你年纪这么小,像个孩子,偏偏又孤身一人,当多照拂些。”
又是这般话,貂蝉听在耳里,心下不由得轻轻一动。
接下来半天,赵媛姜在院里里外嘱咐了好些,琐碎极了,直到她觉得都安排妥当了,才带着人离去。
等院子收拾妥当,已是两日后。
正房的床铺好了,用的是新买的被辱,蓬松柔软,厢房也归置齐了,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后院的空地翻了一遍土。
貂蝉站在院子里,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里满意,她又让仆妇置办了一桌酒菜,又翻出几匹从长安带出来的丝绢,去了隔壁。
赵媛姜看见她,有些意外,笑道:“哟,小娘子有什么事?怎亲自来了?”
“特来请姐姐过去用饭,”貂蝉道,“多谢姐姐那日出手相助。”
听闻此言,赵媛姜也不推辞,挽着她的手就去了。只是一进门,待瞧见桌上备好的酒菜,又瞥见一旁叠放整齐的几匹丝绢,眉头不由得一蹙。
“这是我一点心意,姐姐收下。”貂蝉道。
赵媛姜却摇了摇头,道:“咱们邻里之间,哪用这么生分?这东西金贵着呢,你好好收起来,免得惹来祸端,你年纪小不知事,这般行事实在不妥,以后我还是得多说说你……”
平白无故的,就惹了一嘴骂,貂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赵媛姜的话头确实止不住:“你这孩子,孤身在外,可得多长个心眼,这般贵重之物怎能随便拿出来?外头世道艰难,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你是不知道……”
貂蝉轻轻摸了摸鼻子,软声哄道:“好啦好啦,姐姐快坐下,别再说我了,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这句软话总算堵住了赵媛姜的念叨。
两人坐下用饭,不知为何,赵媛姜似乎兴致颇高,说了许多镇上的故事同貂蝉听,都是貂蝉未曾听闻过的,两人一起凑伴,得了很多趣味。
终于,到了饭尾。
“姐姐,”貂蝉迎着赵媛姜的目光开口,“我现在独身一人,执掌门户实在艰难,若姐姐不嫌弃,认了我这个妹妹吧,以后我们姐妹相称,也好有个依靠。”
赵媛姜先是愣住,随后大喜,又顿住。
“妹妹,你是不知,”她轻声叹道,“我每日里操持家务顾看家人,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你,我心里倒轻快许多,只你是个有见识的姑娘,我却是个乡野村姑,实在是配不上你……”
貂蝉眼眶一热,道:“姐姐这是说什么胡话,我可不愿听这些。你我之间,是你照料我许多,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才觉得有了着落,安稳得很,能叫你一声姐姐,是我的荣幸。”
赵媛姜只觉身上都染了红光般畅快,她连声道:“哎!好妹妹,若日后有用得着姐姐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姐姐。”貂蝉叫了一声。
赵媛姜急急道:“好妹妹!”
两人相对,手挽着手,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到晚些时候,赵媛姜要回去了。临走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貂蝉:“妹妹,你安心住下,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貂蝉笑着点点头,目送她走回隔壁,看着院门关上,院子里剩下她一个人,老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炊烟从远处的屋舍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
郝美丽再一次出现时,貂蝉不在。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隔着半开的窗,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地上斑斑点点的光,槐树下,貂蝉正送赵媛姜出门。
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赵媛姜笑着拍拍貂蝉的手,貂蝉也笑,眉眼弯弯的,阳光融在她们身上,给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暖的边。
两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个年长一个年少,倒像一对母女,郝美丽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郝美丽又细看貂蝉,她今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素净,寻常,混在人群里大概认不出来的,半点不像她。
还没看两眼,赵媛姜回去了,貂蝉将院门关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抬头,就看见了窗边的郝美丽。
她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等郝美丽从窗边走到门口,拉开门,貂蝉也正好走到她面前。
“你来了。”
“看来你最近过的不错。”郝美丽看着她脸上神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貂蝉点了点头,请郝美丽坐下,自己也在一旁挨着落座,絮絮地跟她说起话来:“我前些日子置办了十几亩地,雇了镇上的人帮忙种着,等来年收成下来,够自己吃还能剩下不少。我的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看那边那棵槐树,我让人在树下摆了张石桌,等天热了,就能在那儿乘凉吃饭。”
郝美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一张大石桌,若夏日里若沁凉了瓜果,夜晚树下闲吃,也是一桩雅事。
“我还种了些菜,”貂蝉继续道,“就在后院那一小块,本来想多种些花草,开满整个后院,但不知道种什么好,就暂时空着。”
郝美丽听着她的安排,嘴角也不自觉弯起来。
貂蝉又说:“我还在想要不要买个小铺子,做点小买卖,但不知道卖什么好,卖布?卖粮?卖些杂货?又怕没生意,实在拿不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看我,跟个老婆婆似的,尽琢磨这些,倒是让你笑话了。”
“怎会笑话你,好好过日子多好。你想卖什么就卖什么,卖不出去再换,做什么都行,你这样有主意,操持自己的家事,很是了不得。”郝美丽道,“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若是银钱不趁手,我也可以给你。”
貂蝉微微一怔。
她看着郝美丽,难得有一些飘飘然,她想了想,站起身,拉起郝美丽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我的房子。”
两人走到院子里,瞧见那棵老槐树,果然很大,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还有几盆刚移栽的花靠在墙根,叶子还有些蔫蔫的。
“这里原来什么都没有,干巴巴的不好看,”貂蝉指着那些花草,“我就去山上挖了写花草,这般糊涂的种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赵姐姐说这个时节移栽要勤浇水,我每天都浇,应该能活吧?”
郝美丽也不确定道:“应该能活吧?不能就再种?”
貂蝉也这样想,等院子里溜达一圈细细看完,她又拉着郝美丽进了屋,指着那些家具陈设一一介绍。
比如,这张榻是从前主人的,太旧了,她让仆从重新制了张;桌子的腿有些晃,垫了块木片就稳了;窗上的帘子是她自己挑的布,花纹很朴素。
“你瞧这个花纹,”她指着帘子上若隐若现的纹路,“我一眼就相中了,不扎眼看着舒服,和这屋子很配。”
郝美丽看了看,点头夸她:“眼光真好。”
貂蝉又带她看自己房间的布置,桌案、铜镜、妆奁、衣架,或许是能和人分享,她难得有些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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