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蔡邕入内,行礼过后,开门见山:“司徒公,下官有一事相求。”
王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
“李傕、郭汜等人,本是董卓旧部,如今率军驻于陕县,惶惶不可终日。下官以为,若朝廷能下诏赦免其罪,许其归降,则关中可安,否则……”
“否则如何?”王允打断他。
蔡邕顿了一下,仍是说了下去:“否则彼等困兽犹斗,万一挥师东向,长安危矣。”
王允放下茶盏,道:“蔡议郎,你这是替董卓的旧部求情?”
蔡邕拱手:“下官不是替谁求情,只是为长安计……”
“为长安计?”王允的声音冷了下来,“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身为汉臣,不思同忿,反倒念着他的旧恩,替他那些余孽说话,蔡议郎,你安的什么心?”
蔡邕脸色一变,急忙跪下:“司徒公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李傕等人手握兵权,若逼急了……”
“手握兵权?”王允冷笑,“一群丧家之犬,能有什么兵权?我已命人传檄各地,凡董卓旧部,一律缉拿问罪。他们若识相,乖乖束手就擒,或可留一条全尸;若敢反抗,自有朝廷大军剿灭。”
蔡邕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王允听到这声叹息,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盯着蔡邕,一字一句地问:“蔡议郎,你这声叹息,是叹谁?”
蔡邕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是叹李傕郭汜?还是叹董卓?”王允站起身,走到蔡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董卓是你旧主,他死了,你替他那些余孽求情,求情不成,便叹息,蔡邕,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君臣大义?”
蔡邕看着眼前人,那一声叹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叹李傕郭汜的命,或许是叹这长安城的未来,又或许是叹眼前这个人的刚愎自用,但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允已扬声对外面道:“来人!”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
“蔡邕怀卓私恩,同谋叛逆,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日后,蔡邕死在狱中。消息传出去,朝中一片哗然,有人上书为蔡邕鸣冤,有人私下议论王司徒太过酷烈,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王允不在意这些。
他站在朝堂之上,俯视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只觉得这天下,终于清净了,那些嗡嗡嗡的声音,终于没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王允,可不是董卓那种莽夫。董卓只会杀人,他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用。
就像那个貂蝉。
那丫头立了大功,救了个人,救了就救了,他不但不追究,还让县官照拂她,这叫恩威并施,她记着这份好,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王允这样想着,心里愈发得意。
李傕、郭汜等人的求赦表章,他看都没看,直接驳回。赦免?赦免什么?这些人跟着董卓祸乱天下,手上沾了多少血,如今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让他们去逃,让他们去散,让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天下流窜。等他们跑不动了,等他们的人心散了,再派兵去收,不费吹灰之力。
王允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李傕等人没有逃,也没有散。他们聚在一起,商议出路,有人提议解散兵马,各自逃命;有人提议往西逃,去凉州避祸。正争执不下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贾诩道:“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若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逃什么?手里有兵,为什么要逃?董卓虽死,旧部还在。长安城里那些文官,有几个会打仗?那王允,如今正得意着,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为董公报仇!李傕、郭汜等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
于是,那些原本要散去的兵马,重新聚拢起来。一队一队,一营一营,从各处向长安方向移动,沿途又有溃兵加入,越聚越多,越聚越众,等到长安城下时,已是十万之众。
消息传到王允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信使,“你说什么?”
信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李傕、郭汜等人聚众十万,已至长安城下……”
王允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远处,隐约有烟尘升起,那是大军行进的痕迹。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侍从都不敢出声。
十万……十万……
他算错了。他以为他们会逃,会散,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天下流窜。他忘了,丧家之犬急了,也会咬人。
“传令。”他转身,“紧闭城门,调集守军,准备守城。”
“是。”
令传下去了。可王允心里清楚,长安的守军,能有多少?真正能打的兵,这些年早就被折腾光了。剩下的那些,守守城门还行,真要和那十万大军对垒……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案前,他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脑子里转得飞快,想的都是办法。怎么办?怎么解这个局?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李傕、郭汜,都是董卓旧部,都想为董卓报仇,但报仇之后呢?谁说了算?谁当这个头?这中间,未必不能做文章。
让他们互相咬,咬得你死我活,最好两败俱伤。到时候,长安之围自解,说不准还能坐收渔利。
怎么让他们互相咬?
需要一个饵。
一个足够香足够让他们眼红的饵。
王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起了貂蝉。
*
王允的士卒是在傍晚时到的,他们的马蹄声惊起了镇上的狗,吠成一片,貂蝉听见动静,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被推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校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进门之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貂蝉身上。
“貂蝉姑娘?”他问。
貂蝉只看着他。
那校尉拱了拱手,态度倒是客气:“末将奉司徒公之命,特来请姑娘往长安一行。”
貂蝉的眉头微微蹙起,道:“我不去。”
那校尉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貂蝉接过,拆开,信是王允亲笔,寥寥数行,前面那些“义父想念,请速来长安”的客套话,她一扫而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若不从,镇民皆诛之。”
她抬起头,看着那校尉,问:“我若去了,他们呢?”
校尉答道:“司徒公有令,若姑娘肯去,这镇上的人,便一个也不会有事,日后还会有王公诸多照拂。”
貂蝉此刻才明白,原来怎么样都是逃不了的,她叹了口气,走向院门口。院门打开,赵媛姜就站在外面,脸上全是泪:“妹妹……”
貂蝉看着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可赵媛姜的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这眼泪,又是为谁而流呢?
“姐姐别哭。”貂蝉说。
赵媛姜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怕极了。可貂蝉轻轻抽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上了那辆等在路边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再也看不见了。
赵媛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似乎要消失在她的人生中了。
“妹妹!”
*
马车在司徒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貂蝉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两只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想起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坐着马车,一路向北,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她现在又站在这里了。
门房认得她,脸上堆着笑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把她往里请,仿佛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胭脂,逛了趟集市,天黑之前就回来了。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走过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一路上遇到的仆从都停下来行礼,口中说着“貂蝉姑娘回来了”,脸上带着和门房一模一样的笑,那些笑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密不透风。
王允在书房里等她。
貂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便浮起一个笑。
“好女儿,你回来了。”
貂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只觉恐怖,她实在不知如何回应。
王允把奏章放下,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评价道:“瞧瞧,竟像个乡下丫头了,也是,乡下地方清苦,实在是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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