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低着头,不说话。
王允也不在意,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貂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王允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笑了笑:“怎么,两年不见,跟义父生分了?”
“义父。”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王允点点头,伸手从案头拿起一卷东西,展开来,朝她招了招手:“来,好女儿,你看看这是什么。”
貂蝉起身,走过去,低头顺着那些字往下看:“司徒王允,忠贞体国,见董卓暴虐,祸乱朝纲,乃定连环之计,以义女貂蝉许吕布,复献于董卓。卓、布果争之,自相残杀,卓遂伏诛。允运筹帷幄,不动声色而除国贼,真社稷之臣也……”
王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道:“好女儿,你看,为父准备把你的名字写在这丹青史册上,日后千百年,后人读史至此,都会知道,有个女子叫貂蝉,为国除害,功在社稷,实在是了不起”
“流芳百世,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为父为了你,实在是操碎了心。”
她抬起头,看着王允:“义父,杀董卓的功劳,是义父的,我一个弱女子,不过是按义父的吩咐行事罢了。”
王允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女儿,你太谦逊了,”他把竹简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怎么能说自己没做什么呢?你前有诛杀董卓之功,后有平定董卓部下一事,这两桩功劳,哪一桩小了?”
貂蝉的眼皮跳了一下,“平定董卓部下?”
王允点了点头:“不错。李傕、郭汜那些人,聚了十万兵马,如今就在长安城外,他们口口声声说要为董卓报仇,其实不过是想趁机捞一把罢了。”
貂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王允又看向她,那目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算计的,打量的,估价的,让人作呕的。
“所以为父想了一计。”
貂蝉的心颤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王允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安静的样子,继续说道:“李傕、郭汜这些人,看着是一伙,其实各怀鬼胎。都想当这个叛军的头目,都怕对方抢了先。若有一个足够分量的饵……”
“好女儿,你的性命,够不够分量?”
“可我只有你这一个好女儿,可我要交给谁呢?交给李傕?郭汜会不会答应?交给郭汜?李傕会不会甘心?他们争来争去,说不准自己就先打起来了。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援军也到了,到时候……”
他停下来,看着貂蝉,目光里满是期待,问:“好女儿,你觉得如何?”
貂蝉看着他,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此时此刻,貂蝉终于明白了。
她是怎么样也逃脱不了的。
男人想用女人的时候,就拿来用,用完了就随手丢开。等什么时候又需要了,再随时捡起来用,女人是物件,是工具,是棋子,从来不是人。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她以为她立了功,她错了!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人看,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工具,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只要他需要,她就得去。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想不想,不管她有没有自己的生活。
她此身,都摆脱不了被摆布。
王允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又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为父就当你答应了,你一向懂事,知道以大局为重。”
他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句:“来人!”
一个仆役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他吩咐道:“来人啊,派人去告诉那些逆贼——这长安城只有一个,貂蝉的性命只有一条,董卓的位置也只能一个人坐,我王允,到底给谁呢?”
“是,大人!”
王允转过身,又看向貂蝉,道:“好女儿,谢谢你,又救了为父一次,你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貂蝉低着头,只见烛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貂蝉脚边,怎么躲都躲不开,彻底将她包裹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全天下都在骗你
郝美丽已经在这座城市里转了三天。
从城东开到城西, 从城南绕到城北,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繁华的商业街变成安静的居民区, 她开得很慢很慢,找遍了整个城市出名的店铺, 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入店内观看许久, 又开走。
她在给貂蝉挑礼物。
十八岁,放在汉朝,早就不是孩子了,十五及笄,十六可嫁, 十八岁说不定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但郝美丽不管这些, 在她心里, 十八岁就是成年,就是该有一个像样的成人礼。
可送貂蝉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想要的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才买到手,穿上脚的那一刻, 觉得全世界的风都在她脚下。
但貂蝉不是她, 一个两千年前的女孩,会喜欢什么?会期待什么?郝美丽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知道貂蝉很聪明, 知道她很独立, 知道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但其他呢?貂蝉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
她也想给貂蝉最好的一切,可她们之间仍然隔着两千年,隔着无数个不能对话的日夜,隔着郝美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规则和束缚,她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
于是,郝美丽换了个角度,她不再想“貂蝉喜欢什么”,而是想“我希望貂蝉拥有什么”。
像貂蝉这样的好孩子,聪慧、强大、又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作为一个妈妈,郝美丽还能给她什么?很快,郝美丽有了答案。
于是,她带着准备送给貂蝉的礼物,再次来到了她的身边,光晕散去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貂禅亲手布置的小院,而是无数把寒光闪闪的刀,从四面八方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些刀的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甲胄,脸上带着各怀心思的表情,有的贪婪,有的凶狠,有的兴奋,有的紧张,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像一群等待分食猎物的狼。
“貂蝉!”郝美丽失声喊了出来。
她的女儿,此刻竟然被五花大绑,跪在尘埃里,她头发散乱,血迹斑斑,明明已经狼狈不堪,却还强撑着抬着头,不肯低头。
高台一侧,站着王允,他穿着朝服,腰悬长剑,台下,李傕、郭汜等人骑在马上,每个人眼里都闪着贪婪的光,他们在争这个女人的归属。
听见郝美丽的喊声,貂蝉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朝郝美丽望去一双眼睛忽然盈起了泪。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郝美丽顾不上其他,抬脚就往那边走。她走过的地方,那些持刀的兵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这个人怎么出现的?从哪儿冒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王允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剑,他看见郝美丽的那一刻,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稳住,喝问道:“你是何人?”
郝美丽没理他,她走到貂蝉身边,蹲下身,伸手去解那些绑在貂蝉身上的绳子。她的手有点抖,但动作很快,绳子解开的一瞬间,貂蝉的身体软在了她身上。
“我来晚了。”
貂蝉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很快,郝美丽的肩膀湿透了。
但有人不耐烦了。
“哪儿来的疯婆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嚷嚷着,“这是司徒公的人,你想劫走不成?”
他提着刀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拽郝美丽,郝美丽头也不回,这校尉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那校尉自己也不明白。他爬起来,又想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有鬼!”有人压低声音说。
“不是鬼,是妖!”
窃窃私语声四起,那些原本往前挤的人,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这场面实在诡异。
郝美丽扶着貂蝉站起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面对着王允,面对着这个把她的女儿逼到这一步的世界,道:“你就是王允?”
“正是,你又是何人?”王允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王司徒,我且问你,貂蝉既已离开了长安,为何还要让她卷入一些?”她道。
王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挺直腰板,神情变得肃穆凛然起来:“貂蝉乃我义女,我岂能不疼惜她?可她更是大汉子民!如今国难当头,挺身而出方为大义!史笔如铁,自会记下她千秋忠义之名,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忠义之名?求之不得?好一个流芳百世。”郝美丽怒极反笑,“王司徒,你打算用史书上义女貂蝉四个字,换她一条性命,是吗?”
王允面色一变,强自镇定:“荒唐!岂是老夫一人要她性命?贼寇围城,指名索她!老夫是为长安百姓为天下苍生……国事当前,私情当舍,这道理她明白,你也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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