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扒皮”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杨玉环一下,她脚步微顿,透过半开的店门望去,只见两个衣着体面的商人正围着一段锦缎,面红耳赤的议价。
“原来他们称呼柏巡为:柏扒皮。”杨玉环想。
她又往前走看到一个冒着热气的胡饼摊前,围了几个衣衫打补丁的汉子,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用长钳从泥炉里夹出焦黄的饼子。
“张老汉,今日多赊一个成不?家里娃饿得直哭……”一个瘦削的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老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还是用油纸包了两个饼递过去:“拿去吧。不过刘三儿,我可听说永兴坊那边在招搬卸的短工,一天能给三文钱,还管一顿糙米饭,你腿脚利索,不去试试?”
那叫刘三的汉子接过饼,连连作揖:“去,去!一会儿就去!多谢张爷,等我领了工钱,一定还上!”
他揣好饼子,却并不急着走,压低声音道,“张爷,您说,那仙女娘娘杀了柏扒皮,是不是往后的日子能好过点儿了?”
张老汉左右看看,也压低了嗓门:“谁知道呢?柏扒皮是没了,可刮走的钱粮能回来吗?我闺女……唉,不提了。反正啊,咱们小老百姓,但求少点折腾,能糊口就念佛了。”
原来普通百姓,连吃一块饼都要赊?
杨玉环顿住了脚步,有些不安。
几个孩童在瓦砾间追逐嬉戏,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跑过杨玉环身边,差点撞到她,被张韬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孩子也不怕,嘻嘻笑着跑远,嘴里嚷着同伴听不懂的童谣片段:“仙娘娘,打豺狼……豺狼死,吃饧糖……”
仙娘娘?是在说她吗?打豺狼是指安禄山,还是柏巡?吃饧糖,饧糖很贵吗?杨玉环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座庞大的城市,繁华与破败,生机与死气,希望与绝望,如此矛盾又如此真实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她无比想念妈妈,想念那个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会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态度告诉她“别怕,妈妈在”的人。
可是,妈妈还没来。
她走在街道上,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心却越乱,每个人的生活都如此具体,困境如此真切,而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女娘娘”,却有些虚浮。
这个城池的百姓,和陈希烈张韬之间,又存在怎么样的关联呢?那她呢?对他们而言,她又意味着什么?
日头渐高,张韬轻声提醒该回宫了,杨玉环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城池,转身走向来时方向。
这一次出宫,她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不甘心,她开始改变策略,除了陈希烈和达奚珣,她尝试着见更多的人。
那日,杨玉环叫住正要退下的户部郎中,忽然问了一句:“王郎中家住哪一坊?家里粮食可还够吃?”
王郎中明显愣了一下,躬身答道:“回娘娘,臣家住光德坊,托朝廷的福,家中口粮尚且够用。”
“这几日东市米价又涨了些,”杨玉环看着他,“你可听说百姓是怎么说的?”
王郎中头更低了:“娘娘圣明,自诛除柏巡后,百姓都说朝廷清明,粮价有司自会调控,臣平日多在衙署,市井闲言不敢妄听……”
杨玉环没再追问,殿里又静下来。
杨玉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垂下了眼眸。
但不过一会,她又抬起头,开始尝试接触下一个人。
可惜,所有臣子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要么歌功颂德,要么照本宣科,涉及具体事务或他人,更是三缄其口,绝不会多说半句。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还是坚持着,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鼓起勇气,她知道这是笨办法,但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杨玉环像一个初次踏入密林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命运指引的道路。这条路上荆棘丛生,雾瘴弥漫,有太多她看不清辨不明的东西,可她还是摸索着,一步步走了进去。
就在这种不安中,妈妈来了。
郝美丽的身影,伴随着许多物品,出现了,郝美丽脸上带着有些兴奋的神情,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桌案后的女儿。
“杨玉环!”郝美丽快步上前,“这次妈妈带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女儿的脸。
杨玉环抬起了头。
那张曾在她怀中哭泣、也曾因手刃仇敌而焕发光彩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沉重、迷茫的复杂神色。
“妈妈。”杨玉环站起身,“您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郝美丽放下原本想说的话,走到杨玉环身边,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她怎么了?
杨玉环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开始讲述:
从洛阳牡丹园里那场未遂的刺杀和撞死的宫人,到陈希烈适时呈上的万民血书,到柏巡被诛杀的头颅,到达奚珣的让贤和陈希烈的推辞,她讲她笨拙地试图接触更多臣子却屡屡碰壁的挫折……
郝美丽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女儿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杨玉环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相对而坐的母女。
郝美丽沉默了片刻,消化完这些信息后,无端的,她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动物纪录片,一群鬣狗围剿猎物的画面。
她抬起眼看向女儿,吐出两个字。
“围剿。”
杨玉环怔住:“什么?”
“你被围剿了,杨玉环。”
“一场权力场上的全方位围剿。”
第十四章 郝美影视
“不管你下不下令,柏巡都会死。”
杨玉环怔住了:“什么?”
“或者说,他们给你呈上那颗人头之前,柏巡已经死了。”
“妈妈,为什么?”
“因为只有柏巡是你的人,在整个长安,只有他是你的心腹。这个人又满身破绽,贪婪、跋扈、不得人心,杀他太容易了,他确实该死。”
郝美丽看着女儿的眼睛:“但他死了之后,你身后就空无一人了。”
杨玉环的手指在郝美丽掌心里微微颤抖,她想起陈希烈跪地呈上血书时的诚恳,想起达奚珣立刻让出相位的识大体,想起张韬恰到好处的出现。
一切都太合适了。
“妈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给了他们权力,我信任他们……”
“因为他们在和你争权。”郝美丽打断她,“杨玉环,你要明白,李隆基有整个李唐宗室的支持,有运行了几百年的官僚制度,有盘根错节的军队体系,可你呢?”
“你的亲眷已经死完了,杨家的势力在马嵬坡时就彻底瓦解了。你没有家族根基,没有门生故吏,没有从小培养的心腹班底,你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支持者……”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杨玉环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一时之间,有些安静,杨玉环看向郝美丽,不对,她还有……
“可我有你,妈妈。”
“是的,你还有我。”
妈妈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妈妈可以给她带来一切,尊贵的身份,强悍的武器,但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妈妈并不能随时降临呢?或者,妈妈不再来了呢?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妈妈,那我该怎么做?我要杀了他们吗?陈希烈、达奚珣、张韬……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杨玉环问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郝美丽却摇了摇头。
“不,现在不能杀。”她看着女儿,“杀了他们,谁来替你办事?”
“那我……”
…………
一个小时时间到了,光晕泛起,郝美丽的身影渐渐淡去,杨玉环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的地方许久。
“妈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现代,郝美丽的公寓。
刚从时空穿梭的轻微晕眩中恢复,郝美丽一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抓起了手机,打给了郑大钱。
郑大钱接电话的速度一如既往得快,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郝美丽!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四点!你又吵醒我!你又去见女儿了?”
“大钱,”郝美丽开门见山,“我要借你的名义,成立一个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公司?”郑大钱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但充满了警惕。
“一家由海外资本投资的影视制作公司。”郝美丽语速很快,“你是名义上的投资人,我当CEO,我们对外宣称要拍一部大型历史战争剧,但实际上我是为了给杨玉环采购物资打掩护。”
郑大钱在那头长长地“啊”了一声,似乎理解了:“你是说,用拍戏的名义,大量定制盔甲兵器,然后拍摄结束后处理掉,实际上是……”
“对。”郝美丽走到窗边,“现在直接采购这些太显眼了,而且很多敏感物资根本买不到。但如果是一家正经的影视公司,为了拍摄需求向道具厂下订单,就合情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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