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默了一瞬,呼吸可闻。
然而,下一秒。
“殿下!”那副将也红着眼抬起头,“李公公此言甚是!若杨玉环果真是上仙之女,必也刀枪不入。若她不是……那便是妖孽无疑! 殿下您才是真龙在世,万不可因此丧志啊!”
他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早已全数押在太子身上。为了助太子夺位,兵变逼宫的事都干了,又怎会怕再杀一个身份存疑的杨玉环?就算她真是上仙之女,敢挡他们的青云路,也要拼死一搏!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李唐!
太子想起从前,父皇一日杀三子,两度欲废他太子之位,多次清洗他身边亲信…… 父子之间,何尝有过半分温情?如今父皇死了,竟是死在他最宠爱的女人手里,真是天大的讽刺!
也好。
如今,就让我这个你从不看好的儿子,来为你,也为这大唐,肃清这最后障碍吧。
太子神色骤然转暗,与帐内心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深浓,马嵬坡上的骚动并未完全平息。皇帝的驾崩似乎已被更惊人的话题取代,所有人的口耳之间,只反复流传着白日的“奇迹”。
“那可是上仙之女!亲眼所见,刀枪不入!”
“追随新主,便是从龙之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些炽热而充满野心的私语,如同暗夜里的野火,烧尽了士卒们心中最后的惶恐,点燃了难以言说的贪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顶孤零零的行帐,眼神热切而复杂——权势、富贵,乃至那虚无缥缈的仙缘,仿佛都触手可及。
而被所有人目光炙烤着的行帐内,杨玉环对帐外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她没有去想什么荣华富贵,甚至连传国玉玺,也被她随手丢在榻边。
她只是静静蜷在榻上,脸埋进尚存一丝陌生气息的枕衾间,无声地流泪,反复想着妈妈。
其实杨玉环知道,论年岁,自己比妈妈还要大上许多,妈妈的脸庞那样青春稚嫩,眼神那样张扬鲜活,看起来不过是个小姑娘。
可妈妈又是妈妈。
有了妈妈,那些锋利的刀、那些恶意的眼、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命运,才第一次被挡在了外面。
有了妈妈,就好像……有了一切。
杨玉环哭了许久,直到头脑昏沉,眼眶刺痛。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那眉眼的细节、嘴角的弧度,正在飞速变得模糊,就像妈妈刚才的消失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她恨自己如此没用,恨自己只是被养废了的金丝雀,连妈妈的样子都记不牢,恨自己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刻遇见妈妈,让那双温暖的手,为自己染上了洗不净的血污。
妈妈……会怪她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因为妈妈爱她。
就这几个念头,杨玉环反反复复,在心里咀嚼了很久很久,才一点点咂摸出其中滋味。在她过去三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给过她这般毫无保留的“爱”。这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沉重了,重到她几乎不敢确信。
但妈妈爱她,这个信念,像一颗被泪水浇灌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生出了一丝勇气。
这勇气从心底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有了去憎恨的力量,有了想报复的念头,更有了对这强加于她的一切,说“不”的底气。
她好像,真的有些明白了。
就在杨玉环沉浸于无尽的思念时,太子帐下精心挑选的八百精兵,已借着换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近了她的行营。
他们压低身形,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刃口在稀薄月色下泛起寒光,八百人,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巨网,缓缓罩向网中那条尚且懵然无知的鱼。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
郝美丽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黑色防弹背心,护目镜后的眼神专注而冷峻,正稳稳托举着一挺M249轻机枪,对着远处的靶位进行连续射击。
即便戴着专业的降噪耳机,那持续不断的巨大轰鸣,依旧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肩胛骨传来一阵阵酸麻。
直到最后一个弹壳清脆地蹦出,落在脚边,郝美丽才缓缓松开扳机,将沉重枪身放下,持续的高强度训练,让她的双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当冰冷的枪身彻底离手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片汗湿,指尖仍在轻颤,耳鸣声中,只余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郑大钱默默递过来一瓶水。
郝美丽接过,拧开,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美丽,”郑大钱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声音里带着不忍,“真的有必要练到这种程度吗?”
郝美丽从未接触过枪械。可自从来美国后,她几乎住进了射击场,从手枪到步枪,近乎疯狂地熟悉每一种武器的操作、后坐力、装填方式,将那些机械的步骤硬生生刻进肌肉记忆里。
郝美丽没说话,她只是走到休息区坐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靶道上跳跃的指示灯。
“今天已经12月3号了。”郑大钱轻声提醒。
是的。本来,12月1号她就可以再次启动系统,去见杨玉环,可是,在那个日期临近的前夜,她选择了推迟见面日期。
“你不是很想见她吗?”郑大钱不解。
她见过郝美丽最初那几天焦虑不安的样子,可自从摸到枪械开始,那些外露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郑大钱不明白。
面对好友的疑问,郝美丽低下头,看着自己因长时间握枪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关节处还有练习时被硌出的红痕,最终,她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解释。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她重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再次走向枪架。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更稳,眼神也更加锐利,远处靶纸上的弹孔,分布得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她需要更快,更需要准,需要变得更强。
她需要她。
第五章 我绝不接受
杨玉环的营帐内,只亮着一盏孤灯。
营帐外,金属猛烈交击的铿锵声、以及凄厉的惨叫,混杂成一片,无数条人命,正在这个夜晚消逝。
其间有数次,染血的刀锋“嗤啦”一声劈裂帐帘,几乎就要探入帐内!杨玉环甚至能看见持刀者眼中的杀意,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
帐内,陈玄礼侧耳听着外面的厮杀,脸上神情复杂难辨,他转向端坐不动的杨玉环,开口道:“娘娘,太子逆党派兵突袭,攻势甚猛。若上仙此时能降临,必可弹指间平复乱局,庇佑娘娘万全……”
杨玉环端坐的身姿纹丝未动,唯有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蜷,妈妈,妈妈没有出现,她明白眼前人的意思,他在质疑,质疑她的仙女身份,也在向她施压,让她害怕。
这很无礼。
若是妈妈在……会怎么做?几乎不需要思考,杨玉环脑中便浮现出妈妈挑眉冷笑毫不客气反击的模样。
一瞬间,她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陈玄礼,”她开口,带着冷意,“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臣不敢!”陈玄礼立刻跪倒请罪,姿态恭敬,眼神却低垂着,看不清情绪,说到底,他的心并未完全倒向杨玉环,除了那层“上仙之女”的光环,在他眼中,杨玉环依然只是个侥幸得势的普通妇人。
臣服于这样一只雀鸟,他如何能甘心?
杨玉环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不知想了什么,道:“嘴上说着不敢,背地里却未必吧。”
这个曾带头兵变逼宫的男人,心思何其深沉阴险,妈妈不在,眼前所有人都不可信。不过,幸好……她并非毫无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落,终至平息。帐帘被一把刃口染血的腰刀猛地挑开,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大步踏入,他重重跪地,抱拳道:“启禀娘娘!太子逆党八百精锐,已尽数伏诛!”
他是柏巡,正是白日里站在郝美丽身后,眼神最为炽烈灼热的中郎将,临睡前,她暗中召见了他,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替她挡住了第一波危险,杀光了太子的八百人。
帐内烛火适时地“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杨玉环看着眼前跪地请功的年轻将领,想起妈妈临走前的嘱咐:“要记住,借来的势终归不是自己的。你得尽快挑选几个身家性命与你绑在一起的人……”
妈妈,我做到了第一步。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我知你们心中所想,无非是疑惑,我妈妈为何不来。”
“她令我下凡历练,若连此等微末小事都需劳动仙驾,还要我等何用?更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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