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烈坐在椅中,面容似乎又苍老了几分,他望着窗外的春色,半晌,才疲惫地摇了摇头:“杀了李璘容易,可若她依旧不来,甚至以此为由,斥我等为弑君篡逆之贼,兴兵讨伐。届时,你我算什么?跳梁小丑?还是她立威的祭品?”
那人噎住,脸色青白交加,颓然坐倒。
陈希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道:“她现在不来,不是不能来,是不想来。她手里有兵,有粮,有仙器,有民心,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可她偏偏不来。”
“她在等什么?”
是啊,她在等什么呢?
第五十七章 王崇基之死
春去夏来, 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河北大地上的麦田,早已褪去青涩,染上沉甸甸的金黄。麦穗饱满得垂下了头, 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连最不懂农事的过路人瞧见了, 也要咂舌惊叹:“好家伙,这得打多少粮食!”
琅琊, 王氏祖宅。
王崇基早几日便得了庄头送来的急信,信里字字透着狂喜,说田里麦子穗大如指,粒粒饱满,庄头激动得直说“托娘娘洪福, 托仙种神威”。
此刻,王崇基正坐在书房凉榻上, 慢悠悠地摇着一柄紫竹骨扇,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只觉得悦耳。
桌几上摊开的是新送来的田亩账册,上面翻了几倍的数字, 让他那双老眼,也忍不住眯起。
“好, 好啊……”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 当初他是被杨玉环要走了几百万两雪花银,可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下了一注天大的赌注!
他赌赢了,赢回来的是什么?是这能让王家基业繁衍昌盛万代的宝贝——杨玉环本人!
放眼天下, 还有哪个世家, 能在那个如今威势如日中天的女人身边, 有这般从龙之功?他们琅琊王氏,是最早也是唯一押对了宝的世家!这份独一份的香火情,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想到这里,王崇基心头那点旧日的不甘,彻底没了,他放下账册,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起步来,脚步轻快。
日后等娘娘坐稳了江山,朝堂之上,中枢之内,焉能没有他王家的位置?出几个宰相,掌几部要害,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王家历经数朝沉浮,这一次,怕是要攀上真正的巅峰了。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低声哼起一段古调,踱着方步,信步走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宅院深处走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供奉列祖列宗的家庙附近。
往日肃穆宁静的家庙,今日气氛却有些异样,王崇基眉头微蹙,放缓了脚步。
他看见家庙那两扇乌木大门敞开着,门外影影绰绰,似乎立着些人影,穿着甲胄,不是王家护院的打扮,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石阶,走进家庙,里面光线比外面暗沉,长明灯的火苗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
此刻,王家百年牌位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是个女子,穿着素净的布衣,身量未足,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最高处那几块王氏祖宗的牌位,一动不动。
“你是何人?”王崇基有些惊疑。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她很年轻,瞧着不过十几岁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平静得吓人。
“我叫刘新。”那女子开口了。
“刘新?”王崇基想了半天,实在是毫无印象,他打量着对方,又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王氏家庙?外面那些兵士又是怎么回事?”
刘新很平静的回答他:“我曾经是你家佃户的女儿,现在,在娘娘手下做女官。”
娘娘?杨玉环?
王崇基心头那根弦一紧,但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是了,定是娘娘派来的人,或许是有什么旨意?或是查看仙种收成?
他脸上挂上和蔼的笑,试探着问:“原来是娘娘身边的女官,失敬,不知娘娘有何旨意传来?”
刘新摇了摇头:“娘娘没有旨意。”
王崇基一愣。
刘新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目光让王崇基很不舒服,她道“娘娘让我问你一件事。”
“请问。”
“今年夏收,你家打算收几成租子?”
王崇基瞳孔微缩,心念电转,他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这个自然依照往年惯例。”
“惯例?”刘新点了点头,“那就是五成。”
王崇基有些沉默了。他摸不准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曾是他家佃户之女的年轻女官,到底想干什么。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道:“不知娘娘此问,是何深意?今年托娘娘仙种洪福,收成大涨,租子仍是按旧例收取,并未增加分毫。”
刘新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的解释,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娘娘的意思是,今年的麦种收成,翻了四倍有余,你不妨只收一成租子,这样,你拿到手的粮食,也和往年收五成时差不多,你觉得如何?”
一成?!
王崇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成租子?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地主收租,天经地义,战乱时节五成已是仁义,他王家数百年来皆是如此,从未有变!这分明是要动摇王家的根基!
他冷声道:“刘女官,此话未免有些不合常理。田租惯例,乃祖宗所定,关乎千万农户与田主生计平衡,岂能轻易更改?王某并未因丰年而加租,已是体恤民力,遵从娘娘仁德之教了。”
刘新静静地看着他,半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不愿意。”
王崇基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心头火起,拂袖道:“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王某并未多取,已是恪守本分!”
“嗯,”刘新又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然后,她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杀了你了。”
“什么?!”王崇基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椅上,他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看似稚嫩的少女,“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琅琊王氏的族长!我是……”
“我知道。”刘新打断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供桌上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你是大地主,你吃人。”
“你你胡言乱语!放肆!”王崇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新,厉声喝道,“我王家世代诗礼传家,修桥补路,泽被乡里!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污蔑!”
刘新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他,扫向那层层叠叠的牌位,道:“不仅你吃人,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也在吃人,你的这些祖宗牌位,每一个都是吃人吃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已握在她手中。
王崇基亡魂大冒,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子是真的要杀他!他想跑,想呼救,下意识瞥向门外,只见那些士兵的的脸转向庙内,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杨玉环她竟如此对我王家?!”王崇基的声音变了调,“我王家舍弃家业助她,她竟如此回报?杨她就不怕天下世家寒心,不怕后人说她忘恩负义鸟尽弓藏吗?她就不怕遭天谴吗?!”
刘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先别操心娘娘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王崇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还是先让我杀了你吧。”
“不!”王崇基转身想朝侧门冲去,可他老了,太老了,老的不像样子,他跑不了。
刘新追上去,第一刀,捅在了王崇基后背上。
“啊!”王崇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倒在地,剧痛让他浑身痉挛。
刘新拔出刀,看着刀尖滴落的血,又看了看地上痛苦蜷缩的人,带着些歉意的说:“抱歉,我不太会杀人,你是我要杀的第一个人。”
王崇基挣扎着翻过身,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血迹,狰狞可怖。他嘶声咒骂:“小贱人!你爹娘给我磕头都不配!你算什么东西!你竟敢……竟敢……”
刘新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眼,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切了些。
“我不光会杀了你,”她慢慢地说,“我还会杀了你所有的儿子、孙子,还有……”
“我会烧了所有牌位。”
“你敢!!!”王崇基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想扑上来抢夺她的刀,那不仅是他的命,那是他王家数百年的荣耀!
刘新不给他机会,再次举起了刀,一刀,刺入他的大腿,又一刀,扎进他的胳膊。
王崇基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咒骂声越来越污秽,刘新听的不顺耳,直起身来,去拿了一块不知是谁的牌位,一下又一下的扇在王崇基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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