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人心,人心才不是种子,种下去就一定是她的,来日方长,走着瞧吧,杨玉环。”
“传令下去,各州县务必全力配合幽州来的农官,告诉底下人,谁要是阳奉阴违耽误了农时,本公主先扒了他的皮!”
“至于杨玉环想做什么……”
“随她去。”
第五十六章 识字
长安城里, 总传着杨玉环的消息。
起初是莫州大胜,没过几日,又传来幽州城破, 接着便是那些神乎其神的仙物,再后来, 更惊人的消息来了:娘娘赐下了仙种,说是能亩产八百斤。
这些消息, 一条条,一件件,只把人心激的波澜起伏。
有关杨玉环的流言越传越神秘,连杨玉环是天降圣主应运而生的说法都出来了,说她本就不是凡人, 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所以才能得仙母庇佑, 才能有那些神乎其神的仙器仙物, 普通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信以为真。
可有些人却睡不着了。
陈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 独自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却半天没翻一页。
陈希烈想起她弑君杀太子时的决绝;想起她离开长安时, 只带五千人的孤勇;想起这一年来,关于她的每一个消息……
原来她真的在打仗,真的在救人,真的在想办法让百姓吃饱穿暖。那她做这些, 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如市井传言所说, 她是天生圣主, 是来救世的?
陈希烈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案,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李隆基、李亨、李璘的脸……
真是让人厌恶。
一夜枯坐。
第二天清晨,陈希烈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守在门外的管家沉声道:“去,给我送帖子,请京中所有门阀世家的家主,过府一叙。”
午后,陈府花厅。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家家主,今日竟齐聚一堂。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河东裴氏……
陈希烈坐在主位,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杨玉环。”
*
三天后,一封由陈希烈执笔,长安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门阀世家联名签署的信,被快马加鞭送出了长安城,直奔幽州。
信使日夜兼程,等他抵达幽州时,已是深秋。
幽州城外,大片大片的田地已经翻整完毕,新播下的冬麦刚刚冒出一层嫩绿的细芽,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绒毯。
信使在田间找到了杨玉环。
她没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地里,用手拨弄着土,检查麦苗的长势,阳光照在她脸上,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若不是身边跟着几位女官和诸多侍卫,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农妇。
“娘娘,长安急信。”
杨玉环抬起头,擦了擦手,接过那封厚厚的信,展开。
这封信写的很长,辞藻华丽,语气恭谨,先是盛赞她平定河北的功绩,称她天命所归、万民仰赖;接着痛陈李唐如何失德失政,如何祸乱天下;最后,笔锋一转,表明了长安诸公愿为娘娘清扫障碍,杀尽李唐宗室,长安臣民,皆跪迎娘娘回京登基云云。
杨玉环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杀尽李唐宗室,跪迎回京登基。”她边看边摇头,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笑出了声。
“陈希烈啊陈希烈,”她念着信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果然是你。”
达奚瑜在一旁,轻声问:“娘娘,信中说了什么?”
杨玉环把信递给她,自己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对着辽阔的田野伸了个懒腰:“你自己看吧,挺有意思的。”
达奚瑜快速扫过信的内容,眉头渐渐蹙起,等她看完,抬头看向杨玉环:“娘娘,他们这是想抬着龙椅迎你入长安呢,这些人……”
“扔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她真的就不再理会那封信,重新蹲下身,继续查看她的麦苗,那封足以让天下翻天覆地的信,就这么随手扔在田埂上,没人在意。
等忙完地里的活,回到城中,已是傍晚,杨玉环洗净手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召见了薛荣和侯四娘。
两人匆匆赶来,薛荣嗓门大,一进门就问:“娘娘,可是有仗要打?末将的刀早就磨得雪亮了!”
杨玉环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仗暂时不打了,不过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
薛荣一愣:“更重要的事?
*
等两人领命退出,走出殿外好一段路,薛荣还懵着,他拉住侯四娘,压低声音问:“四娘,娘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侯四娘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娘娘的命令?她要全军都要学会识字,若有一人做不到,就罢了你我的官!”
薛荣不解道:“哎呀,四娘,我听见了!我只是不懂,咱们当兵的识字干什么?难不成娘娘想把我们都变成秀才?”
侯四娘不理他,只道:“什么秀才不秀才的,反正娘娘的命令已经下了。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娘娘什么意思,而是如何教会你的兄弟识字!”
薛荣急得直跺脚:“哎呀我的好四娘,你主意多,教教我,这怎么教啊?我那帮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们砍人一个比一个猛,让他们拿笔,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侯四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忽然笑了:“难?薛荣,你可别忘了,现在想当娘娘兵的人,能从幽州城排到天南海北去,谁要是不想学,直接滚蛋,有的是人顶上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薛荣一个激灵。
他愣了片刻,狠狠一咬牙:“行!学!不就是认字算数吗?老子豁出去了!把他们皮抽烂也要学会!”
*
第二日,命令便传达至五军。
起初,军营里一片哗然。
“啥?识字?当兵还要识字?”
“这不是难为人吗?”
可很快,另一种声音压过了抱怨。
“吵什么吵!娘娘让学,就老老实实学!忘了当初为啥跟着娘娘了?”
“就是!娘娘啥时候亏待过咱们?让学肯定有道理!不愿意学的和我说,我让我弟弟来学!”
“不学?行啊,卷铺盖滚蛋!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当娘娘的兵,领十两月饷呢!”
这议论声还没结束,薛荣和侯四娘这两位主将,也在军营里捧起《千字文》和算筹,结结巴巴地开始念天地玄黄时,底下的士卒们,再也没人敢公开嚷嚷了。
连大将军都得学,他们这些小兵,还有什么可说的?
军营里的风气,陡然一变。
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歪歪扭扭的字,或者掰着手指头算数,能不学吗?十两银子一个月呢!
起初,薛荣和侯四娘教军队教的七零八碎,达奚瑜看不下去了,设法请来了一些读书人,许以钱粮,让他们入营担任教习,这事才算顺利一些。
再后来,郝美丽弄来一批古怪的册子,册子里的字都配着些弯弯绕绕的注音,还有写得极简单的新字,连带着算数也被画成一看就懂的图样。
这法子比摇头晃脑死记硬背灵光得多,将士们认字算数的速度,眼瞧着快了好几倍。
于是,军营里又添了一景:曾经杀声震天的悍卒,晚上规规矩矩坐在学堂里,一字一句地念书,或者对着书本,磕磕巴巴地算“一石粮,百人食,几日尽”。
薛荣私下里没少跟侯四娘抱怨:“这叫什么事!老子带兵十几年,没打过这么别扭的仗!”
侯四娘却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
她看着麾下那些原本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汉子,如今争吵时竟也能引经据典,分配物资时也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们,好像都变了。
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田野泛青时,这场轰轰烈烈的全军扫盲,总算勉强达到了杨玉环的要求。
五万将士,不敢说人人精通,但至少名字会写了,军令能看懂了,粮饷物资计算,也难不倒大多数人了。
就连那些曾经只知道挥刀砍杀土匪出身的士卒,此刻也挺直了腰杆,他们或许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贱民蝼蚁,他们是“人”了。
总之,这事办成了。
*
冬去春来。
那封石沉大海的密信,没有换来任何只言片语的回复,幽州方面一切如常,种地、练兵、安民,仿佛根本不知道长安有人愿意捧着玉玺抬着龙椅,屠尽李唐宗室来换取她的垂青。
有人按捺不住了。
“陈公!杨玉环莫非是不信我等诚意?不如我们再加一把火!”一位性急的家主眼中闪过狠色,“把李璘的人头连同传国玉玺,一并给她送去!看她还能不能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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