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杨玉环主动召见,恐也是为了……
*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通报,等候。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王崇基垂手立在阶下,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纹丝不动,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直到一名女官出来引路,他才微微躬身,随其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女官将她引至一处僻静的茶房,推门进去,只见杨玉环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茶榻上,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淡淡的光晕,侧影娴静,倒有几分昔日宫中贵妃的韵致,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杀气,早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崇基身上,竟微微笑了笑:“王卿来了,坐。”
王崇基心中那根弦一绷。
他疾步上前,毫不迟疑地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王崇基,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王卿,起来吧,不必多礼。”杨玉环的声音依旧很平和,看着王崇基跪倒在地的身上,眼神复杂,“看茶。”
有侍女奉上茶盏,王崇基谢恩后,才在对面设好的席垫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他斟酌着,准备将早已腹稿数遍的贺表再说一遍。
不料,杨玉环先开了口。
她语气似感慨,又似寻常叙旧:“此番能平定河北,站稳脚跟,多赖王卿合族前期鼎力相助,那笔军资,解了我燃眉之急,这份情,我杨玉环记着呢。”
王崇基心里一惊,立刻躬身道:“娘娘言重了!此乃我本分之事,岂敢居功?娘娘受命于天,顺天应人,故能克敌制胜,王氏不过略尽绵薄,顺应天时而已。”
“受命于天?”杨玉环又笑了笑,“或许是吧,不过我确实幸运,有这样一位好母亲。”
王崇基听见这话,眼皮未抬,仙母之事,虚实莫测,但杨玉环能凭空得来战马甲胄、那般可怖的铁鸟,甚至那些匪夷所思的御寒之物,皆源于此,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敢接这话头。
茶房里静了一瞬。
杨玉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王卿,如今局面,总算初步安定了些,百姓要吃饭,军队要粮饷,百废待兴,根基首在农桑。”
“所以,我这儿,倒有一桩好事,想与王卿分享,也算是我对王氏援手之情的回报。”
王崇基心神一凛,立刻做出洗耳恭听之态:“娘娘厚爱,老臣惶恐,不知是何等好事?”
“妈妈怜惜此间百姓疾苦,近日又给了我一批良种,此种种下,悉心照料,亩产可比现今我们所种之麦,提升三倍有余。”
“三倍?!”王崇基即便城府再深,闻言也不自觉抬头,脸上满是惊愕,他是世家之主,族中百万亩良田,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如今上好的田,精耕细作,一亩小麦能收一石半到两石,已是丰年。三倍?那岂不是……
“不错。如今寻常亩产,至多不过两百斤,此种亩产八百斤,应非难事。”
八百斤!王崇基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若此言非虚,这已不是好事,这是足以翻天覆地的神迹!
“眼下已近十月,冬麦播种要抓紧了,”杨玉环继续道,“我欲在河北各地推广此仙种,王卿家族所在的山东道,我亦会派遣军队教导如何播种,望王卿能全力配合,将此种种遍山东之地。”
“如此,待到来年夏收,王家岁入翻上数倍乃至十倍,这便算是我对王氏的回报。王卿以为如何?”
如何?这简直是天降洪福,不,是仙缘砸顶!王崇基瞬间心念电转,此事风险?几近于无。
杨玉环如今威势如日中天,她要推广良种,无人敢明面阻挠,派军士随行,未尝不是一种监督,但,那又如何?
他立刻离席,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下去:“老臣叩谢娘娘天恩!仙种惠及苍生,王氏一族得附骥尾,参与此等造福万民之盛事,实乃三生有幸!王氏阖族,必竭尽驽钝,不负娘娘信托之重!”
这一次的跪拜,倒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
“王卿请起,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杨玉环虚扶一下。
又说了几句不甚紧要的闲话,王崇基便知趣地告退,可他的心还在颤抖,仙器慑人,仙物济民,如今竟连仙种也出现了……
亩产八百斤的粮食!难道这世间道理,真要彻底翻覆了不成?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秋日林木间的殿宇。
这天下,合该是她杨玉环的。
茶房的窗依旧开着,秋风送入微凉。
刘新从一侧的屏风后走出,站到杨玉环身侧。她衣着整洁,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坚定,静静望着王崇基离去的门。
“看到了?”杨玉环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就是他,琅琊王氏,山东百年豪族之首,你家乡那个王老爷,不过是他族中一支偏远的枝叶。”
刘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不着急,”杨玉环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先把种子种下,等它生根,发芽,抽穗,结出沉甸甸的粮食,等粮食能喂饱更多人……”
“再杀了他吧。”
“是,娘娘。”
*
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自幽州出发,载着良种,向莫州行进。
刘新也在其中,经过月余休养,她脸上有了血色,虽然依旧瘦,但总算瞧着健康了些。队伍刚进入莫州地界时,李璧就亲自带人迎了上来,自然也瞧见了刘新,眉头一皱。
“刘新?”李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你身子骨才好些,怎么就跟着出来了?杨玉环那边没人了么,要让你来奔波?”
刘新朝李璧行了一礼:“回公主殿下,我身子已好多了,我在村里时便跟着爹娘下地,这仙种金贵,错一点都可能影响收成,我既懂得种植,便该来。”
李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行吧,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倔,不爱享福,偏爱吃苦。”
她摆摆手,“既然来了,就好好教,本公主治下的田地要是种不出八百斤,我可要找杨玉环说道说道。”
“定不负公主与娘娘所托。”刘新再次行礼。
这支队伍在莫州城外稍作休整,便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分散开来,一千余人分作数十支小队,每队几十人,携带良种奔赴各乡、各镇、各村。
李璧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刘新这支小队跑了两日,她看见刘新和那些农官在田间地头,手把手示范如何整地、开沟,覆土多深,行距株距几何。
他们说得细致,有些啰嗦,一遍又一遍。
李璧听着耳朵都长虫了。
连着几日,奔赴不停,路不好走,村落破败,农户们看上去更木讷极了,话都说不清楚,教起来真让李璧觉得头昏目眩。
李璧骑在马上,望着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种地?
手把手教人种地。
这和她想象中的大业相去甚远,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纵横捭阖,只有翻不完的泥土、说不完的农谚,和手上洗不净的泥垢。
“走吧,我们回府。”她调转马头,对亲卫吩咐道,银甲在夕照下划过一道流光,至于那些还在乡间忙碌的身影,她没再多看一眼。
回到莫州城中,李璧卸了甲,坐在堂中,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液辛辣极了,她却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璧晃着酒杯,没头没脑地问:“阿蛮,你说杨玉环这是唱的哪一出?费这么大劲,派这么多人,跑来我的地盘上,教我的百姓种她的良种?”
阿蛮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我不知道。不过,娘娘给的种子好,教大家种好地,打多多的粮食,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李璧抿了口酒,“可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事,她图什么?”
这时,淮安郡王李与从廊下踱步进来,捻着胡须,缓缓开口道:“公主所虑不无道理,依老夫看,杨玉环此举,收买人心之意,恐怕多于助你。”
“收买人心?”李璧挑眉。
“正是。”李与点头,“她派来的人,教的是她的仙种,用的是她的法子,来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些百姓眼里心里,念的是谁的好?是你的莫州官府,还是她幽州派来的师傅?粮食打多了,百姓吃饱了,他们感激的又是谁?”
“今日她帮你种地,明日这些百姓的心,或许就跟着她的种子,一起种到她那头去了。”
李璧沉默下来。
李与说得对,人心如水,杨玉环不用刀兵,只用种子就能在她李璧的地盘上,悄悄扎下根须。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她的治下同样需要粮食,她的军队同样要吃饭,她的百姓饿着肚子,什么宏图大业都是空谈,杨玉环送来的不是刀剑,是救命的粮食,她没有任何理由将人拒之门外。
“叔叔说得有理。”良久,李璧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管她图什么呢!反正地是我的地,百姓是我的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也是进我莫州的粮仓,养我李璧的兵!她愿意派人来教,省了我多少事?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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