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他盯着杨玉环,“娘娘从哪里变出那么多田地、那么多粮食、那么多官职,去满足这三千万张嘴、三千万颗心?人人皆要争,人人皆要抢,这天下,岂不要大乱?”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杨玉环忽然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看的陈希烈更加不解。
“陈公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其实只有一句话,你们这些世家门阀之所以死死捂着不让旁人窥探一点,就是怕他人和你们抢,怕自己吃不到好处。”
“说到底,你们把天下当生意做,把百姓当本钱算,本钱越少越好,利润越多越好——是不是?”
陈希烈沉默。
“可陈公啊,”杨玉环,收敛了笑容,“这天下,从来就不该是桩生意。”
“那该是什么?”陈希烈问,他真的不明白。
杨玉环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曾经,他的手段是多么可怕,逼得她手怀仙器也不得不离京而去,逼得她征兵二十万也要抵抗,现在看来,实在令人作呕的厉害。
她不想和他说话了。
“陈希烈,我暂时不会杀你,你先好好活着,且等着我让你死的那一天吧。”杨玉环对陈希烈说了最后一句话。
等陈希烈被重新关押起来,他有些气闷,难道自己不是杨玉环最大的敌人吗?难道自己不该被她慎重对待吗?
怎么就这样无视了他?
她怎么能这样看不起他?
他可是陈希烈!他逼走了她,他开了长安城门!他让这天下陷入危机!陈希烈在牢中来回踱步,实在不甘,但他又心想,难道是杨玉环故弄玄虚?诈他一诈?
这样想着,他重新坐下。
他倒要看看她想如何。
第六十五章 太女
新朝开国那日。
达奚瑜心中是有一些期待的, 她想,虽然自己才十七岁,但也有了一番功劳, 比如说跟随娘娘征战多年操持后勤,比如说带领金吾卫十余万亲眷回幽州, 比如说战时冒死出使长安说动张韬……
所以给她封个官职,是理所应当。
那么, 娘娘要封她什么官职呢?达奚瑜心中也在猜,丞相?尚书?侍郎?不过,无论是什么,这朝廷上,总该有她的位置的。
于是, 她就这样俏生生的站在登基大典,看着娘娘登基, 看着娘娘大封天下, 期待着听到自己的名字。
可是,娘娘封了李璧侯四娘她们为大将军,封了颜真卿为丞相, 怎么没有她呢?她有些委屈。
娘娘,难道你忘了我吗?
可下一秒, 她听见娘娘说:“册达奚瑜为太女, 与我共理朝政,监国立朝。”
什么?!
达奚瑜不可置信的抬头,撞上杨玉环平静的目光,周围所有大臣都惊愕地看向她, 又看向御座上的女子。
太女?与帝共理监国?自古未闻!
“娘娘!”达奚瑜上前一步。
“娘娘, 此事……”有其他大臣劝阻, 就连李璧都多看了几眼,别说其他人了,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达奚瑜十五岁随我出长安,转战千里,理政安民,哪一件做得不好?若论功绩、论能力,在座诸位,谁自认胜过她?”达奚瑜听见杨玉环这样说。
“新朝开国,不以血脉论,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说。”杨玉环站起身,“散朝吧。”
*
紫宸殿内,达奚瑜跪在杨玉环面前,请辞:“娘娘,臣不足与胜任太女之位,还请娘娘……”
“瑜儿,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达奚瑜惊讶抬头,看向眼前人。
“瑜儿,你年轻,又聪明,很能干,难道你不愿意帮我吗?”杨玉环长叹了一口气,道。
“娘娘,我当然愿意!可是不用太女……”,达奚瑜急道,她如何不愿意,她早已彻底跟定了娘娘,可太女不是一般的官职!
“可是瑜儿,除了你,还能是谁呢?”杨玉环反问,“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继承我的志向不改呢?”
达奚瑜跌坐于殿前,面对杨玉环这个问题,同样呆住了,是啊,谁呢?谁不会半路反复,谁能一直对娘娘忠心耿耿呢?
“可还有杨青,她是您的……”
“瑜儿,青青才一岁,我已经四十岁了,况且,就算青青长大,她又如何能服众呢?杨玉环的女儿这个名头挡不住那些风雨。”杨玉环头一回,说出了这些未尽之意。
杨玉环看着眼前的女子,年轻挺拔,如青松,如高山,实在是欣慰极了,她不年轻了,但还好她有瑜儿,瑜儿知道该怎么做,也会这样去做的。
这一刻,达奚瑜终于明白了她的心。
“是,娘娘。”
她接过了这个担子。
*
三年时光,在忙碌中如水般流过。
永宁三年的春天,幽州——如今改称幽京了,官道已拓宽了数倍,车马来往不绝,路旁的田地里,冬麦刚收,夏秧已插,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
这日清晨,达奚瑜走进宫门。
她已经二十岁了,身量又高了些,眉宇间多了沉稳,行走时步伐迅捷,太女服制窄袖束腰,下摆开衩,便于行动,颜色深深,只在领口袖缘绣着银线云纹,更显青春风华。
她刚过内殿,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姐姐!”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柱后蹦出来,张开手臂扑向她,达奚瑜一把将她抱起。
“青青又重了。”她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
杨青——杨玉环名义上唯一的女儿,今年刚满四岁,小丫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此刻搂着达奚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回来啦!妈妈还在书房呢,我带你去找她!”
“好。”达奚瑜抱着她往内殿走,边走边问,“之前教你的字,可还记得?”
“记得!”杨青脆生生答,“民字!”
“对。”达奚瑜眼神柔软了些,“民最重要,这是妈妈常说的一句话,你也要记得哦。”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达奚瑜放下杨青,小丫头懂事地自己推开门,探头进去:“妈妈!姐姐来了!”
杨玉环正伏在案前,听见声音,没抬头,只应了声:“回来了。”
“是。”达奚瑜走进来,将一份奏报放在案边,“此番巡视江南两道,共行四十七日,访了二十九州县。”
杨玉环这才搁下笔,接过奏报翻看。
窗外春光正好,书房里却有些闷,达奚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她回头时,看见杨玉环鬓边已有几根白丝藏在乌发间。
这三年,娘娘老了不止三岁。
“娘娘,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不堪些。”达奚瑜走回案前,神色凝重,“仙种倒是推广顺利,如今天下约有五六成土地分到农户手中,让百姓吃饱饭,这条要做到,不算太难。”
“但是?”杨玉环问
“但不知魏晋者仍众。”达奚瑜叹了口气,“偏远州县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者有之,世家余荫未绝者有之。新法颁下去,他们面上应承,背地里还是老一套,租子照收,跪拜照行,女子不得读书的规矩,纹丝未动。”
杨玉环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是必然,几千年积习,岂是三年能改?”
“娘娘,最棘手的是,那些世家子弟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新政,却在暗处使绊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杨玉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杨青正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朵落花捡起来,捧在手心。
“青青。”杨玉环忽然开口。
“妈妈?”小丫头回头。
“若有人抢你的花,你当如何?”
杨青歪着头想了想:“告诉他,这是我的,不能抢。”
“若他不听呢?”
“那告诉姐姐?”杨青看向达奚瑜。
“若姐姐也不在呢?”
四岁的孩子被问住了,皱着小脸思考良久,最后认真地说:“那我就自己抢回来,妈妈说过,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守住。”
杨玉环笑了。
她转身看向达奚瑜:“听见了?”
达奚瑜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娘娘的意思是……”
“三年休养,天下初定,该犁第二遍地了。那些世家,就像田里的杂草,你以为连根拔了,但只要留一点根须,春风一吹,它们又会长出来。最奇妙的是,它们只不过是杂草,却总以为自己是麦种,非要抢生机争养分。”杨玉环看向自己的继承人:“所以,一点都不能留。”
达奚瑜呼吸一紧:“您是想?可这样动静太大了,如今刚安稳,若再起波澜……”
“安稳?”杨玉环笑了,可笑意却未达眼底,“瑜儿,你以为这三年是真的安稳?错了!他们在蛰伏,在观望,在等待。等我犯错,等新政生乱,等百姓厌烦,或者等我死了,一切就都好了,他们又能耀武扬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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