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怕什么?瑜儿,难道你会看着他们作乱吗?”杨玉环反而笑着安慰她。
“自然不会。”
窗外,杨青终于捉住了那只蝴蝶,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张开一条缝,仔细看了看掌心里颤动的翅膀,然后松开手,让蝴蝶飞走了。
小丫头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杨玉环和达奚瑜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瞧瞧,多可爱的人,她们要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所以瑜儿,放心去做吧。”杨玉环说。
“娘娘,您是准备发兵回纥了吗?”达奚瑜问。
“就知道瞒不过你,我要去打回纥了,瑜儿,你好好守着家门。”杨玉环轻声道,三年前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议和,实在是耻辱。
如今,该让回纥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了。
“娘娘,千万要小心。”达奚瑜没劝,她当然明白,杨玉环心里有本账,记得一清二楚,谁都逃不了,该死的人必须死。
杨玉环点点头,突然道:“留着陈希烈,等我回来。”
“是,娘娘。”
窗外,阳光盛了些,杨青玩了一身汗,被杨玉环瞧见了,开口道:“青青,进来擦擦汗,等妈妈和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好啊,妈妈!我好爱你们!”
杨青飞奔进殿,一头载进妈妈的怀里。
片刻后,杨玉环抱着杨青,达奚瑜跟在身后,准备去御花园,达奚瑜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前面母女二人的背影,心里也软软的。
“青青,放心长大吧。”
“姐姐会帮你杀了所有坏人。”
第六十六章 达奚珣之死
某个村落。
村东头有间农舍, 是达奚珣如今的居所,院墙低矮,茅草覆顶, 推开那扇木门,只有一床一桌, 墙上挂着几卷旧书,再无他物。
达奚珣坐在窗前, 三年过去,他瘦了许多,浆洗得发白的布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呆呆坐着, 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背着光走进来。
达奚珣缓缓抬眼, 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得那身影挺拔, 似一把利剑,待那人走到面前, 光影偏移, 才看清了面容。
是达奚瑜。
她眉眼沉静,衣着简单,若不是看她眉眼和自己相似,就凭这身气度, 达奚珣几乎都以为她是杨玉环的女儿了。等看够了, 达奚珣才慢慢转开视线, 仿佛眼前站的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达奚瑜先开了口:“祖父怎么视我于无物?”
过了很久,达奚珣才道:“你如今已经是新朝的太女了,不是我的孙女了。”
达奚瑜点点头:“说的没错。”
又是一阵沉默,屋子里光线更暗了,远处的犬吠声隐约传来,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达奚珣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是太女了,尊贵无比。为何又要杀了你那么多叔叔、侄子?”
他的声音里终究是带上了些许痛意,尽管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几分,他实在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孙女竟然杀了自己的儿子孙子们!
达奚瑜闻言,反而轻轻笑了笑:“祖父这是在质问我?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杀。他们曾经做的事,难道祖父不知吗?”
达奚珣当然知道,那些事他岂能不知?只是从前,那些事不过是些许小事,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孙?谁家不曾做些夺产杀人的事?
只是在新朝,那些被轻描淡写掩盖的血腥,重新变得触目惊心起来,才被达奚瑜抓着把柄,一个接一个要了他们的大好性命。
“够了……”达奚珣闭上眼,打断她。
“原来祖父知道。”
“既然他们该死,那我杀了他们,有何不可?”达奚瑜笑问。
“毕竟……”达奚珣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达奚瑜替他说了下去:“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
她摇摇头:“五年前,我执意要做娘娘的女官,您亲自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中勾去,说此后再无十一娘,只有政敌达奚瑜。你忘了吗?祖父。”
达奚珣浑身一震,没错,这话是他亲口说的,那时他以为这个孙女不过是一时意气,离了家族荫蔽,在那妖妃手下又能走多远?迟早要回来哭着认错。他那时也想着,舍一个孙女试一试娘娘的路,实在不行就当没了这个孙女,总算不亏。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真的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走到了他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然后,转过身,用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达奚瑜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酒瓶酒杯,倒了一杯酒,轻轻放在桌上。
“祖父,今日我来,是送您一程。”
“什么!?为什么?”
达奚珣未曾想自己也要死!他以为,她杀那些旁支子弟,是为了立威,是为了清算旧账,可他毕竟是她的亲祖父,毕竟曾经也疼过她,他也未曾做过什么大错!
达奚瑜看着他,缓缓道:“祖父,您年纪大了,竟也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吗?娘娘初入长安时,是谁将娘娘的仙药换成了毒药,毒死了长安几千百姓,逼的娘娘不得不离开长安?”
竟然是这件事吗?
达奚珣想否认,想辩解,想说那都是陈希烈的主意,想说那些贱民的命如何能与家族利益相提并论……
可对上达奚瑜那双眼睛,再也说不出口。
达奚瑜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道:“是,此事由陈希烈主持,可具体经办参与此事的不也有您吗?祖父,您觉得这不过是桩小事,如何能到了死这一步?对不对?可新朝就是容不得这种事呢。”
“祖父,您孙女疼您,特地让您走得体面些,您放心去吧。”达奚瑜端着毒酒,递给他,笑盈盈的道。
达奚珣死死盯着那杯酒,很久很久,脸上表情变幻,惊惧、不甘、怨毒,最后,所有情绪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不愧是我的孙女!”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达奚瑜,“够狠,够绝,够无情!达奚瑜,你比所有人都要适合做皇帝……”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杯酒,又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阴影中的达奚瑜,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片刻后,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气息断绝。
达奚瑜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祖父的尸身,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许久,她走上前,伸手,轻轻合上了祖父微睁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门外,两名侍卫肃立。达奚瑜望着村落尽头那最后一抹残红,轻声道:“收敛了吧,简单些。”
“是。”侍卫躬身应道。
达奚瑜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向村外走去,晚风拂过田野,带来新翻泥土的气息,远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渐渐融入苍茫暮色,她一步一步走着,背脊挺直,如同来时一样。
*
河东裴氏的家主,初到幽州时还端着一身世家风骨,梗着脖子不肯向妖妇低头,可日子久了,那风骨便如秋日枯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终究碎成了齑粉。
他如今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屋顶漏雨,墙壁透风,每日天不亮就得做活,挖土、搬石、挑粪,辛苦换来的,不过是每日两碗黍米粥,偶尔掺几根咸菜。
他想过死,不止一次。
可他又很不甘心!他裴家数百年煊赫,诗书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裴某人曾是煊赫天下的人物,怎能像个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北地荒村?杨玉环那妖妇还没倒呢!他还没看到她的下场!
这口气吊着,他便一日日熬着。
这日,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那破屋,瘫倒在土炕上,突然,他摸到一点东西,好像是个信!他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哆哆嗦嗦展开信: “父亲大人万安金体,儿泣血顿首。妖妇北征,鹰犬稍懈。儿已设法打点,然关节重重,需待时机。万望父亲暂且忍耐,保全有用之身。待儿筹谋妥当,必救父亲脱此樊笼,不孝儿敬上。”
这是他长子的笔迹!绝不会错!这起笔的力道,转折的习惯,都是他自幼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儿子,来救他了!
裴家主死死攥着那张纸,他不敢点灯,就着月光一遍遍看,一遍遍的读,狂喜、酸楚、委屈、怨毒……种种情绪翻江倒海。
杨玉环!杨玉环!你且等着!天不亡我裴氏!
自那日后,他便更不能死了!他心里有了盼头,这一切仿佛都能忍受了,他甚至在无人时,偷偷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
第二封信隔了许久才来,夹在他的口粮里,信上说,这里看守严密,打通关节极难,银钱使出去如石沉大海,让父亲再忍耐些时日,儿子正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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