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虽焦急,却更信儿子在为他奔忙。
又等了个把月,第三封信带来一个让他几乎笑出声的消息:杨玉环在回纥吃了亏,损兵折将,幽京已有非议,新朝根基不稳。
他捏着信纸,心里恶狠狠地诅咒:妖妇!你也有今天!叫你穷兵黩武!叫你赶尽杀绝!报应!都是报应!
他仿佛已经看见杨玉环兵败如山倒,看见她的新朝分崩离析,看见他们这些世家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看见那些踩在他们头上的泥腿子重新跪伏在地……
为了这一切,他必须要活着等下去!
盼星星盼月亮,又几个月后,终于,他等来了最关键的那一封信。
信上说:“父亲大人:诸事已备,三日后子时,请至村东头废弃土地庙后墙,墙根有狗洞可通外,届时学狗吠三声为号,父亲速出,儿在外接应,马车快马已备,即刻远遁,再图后举。千万小心。”
裴家主将这张纸看了不下百遍,几乎能将每个字背下来,随后,他小心地将信纸撕成碎片,混着凉水吞进肚里,接着的三天,是他被囚以来最难熬的三天。
他度日如年,干活时魂不守舍,夜里睁着眼到天明,既怕计划有变,又怕自己露出马脚,他怕他逃不了。
终于到了第三日深夜,他早早假装睡下,等四周彻底安静了,才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像鬼一样溜到村东头的土地庙后。
这里荒草丛生,他找到墙根,摸索着果然触到十几块松动的砖,费力挪开,后面是一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墙洞。
为了逃命,他还是叫了出声:“汪!汪!汪!”
“汪!汪!汪!”三声回应,从不远处传来。
裴家主浑身一激灵,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再不犹豫,手脚并用,也顾不上体面,奋力从狗洞中钻了出去,刮破了皮肉,他也浑然不觉。
墙外,一个黑影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父亲!是您吗?”
“是!是!是我儿!”裴家主老泪纵横,反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他得救了!他得救了!
“父亲!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儿子语气急促,拉着他便往黑暗中奔去。
裴家主被儿子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他喘着粗气,却觉得这几个月来从未如此畅快,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絮絮叨叨,又哭又笑:“儿啊!为父就知道!就知道你不会弃为父于不顾!这些日子,苦啊,但值了!值了!只要逃出去,咱们裴家就还有希望!定要那妖妇……”
他儿子却始终沉默,只紧紧拉着他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来到一片空旷的野地,四周只有枯草在风中呜咽,儿子忽然停下脚步。
“儿?怎么了?”裴家主疑惑。
儿子却松开了他的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裴家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你,你这是做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儿子的声音,而是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裴公这出孝子救父的戏码,演得真是感人肺腑,让我看了,都差点要落下泪来。”
什么!?霎时间,周围火把骤亮!
火把的光芒驱散黑暗,照亮了野地,也照亮了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拢的大批金吾卫士卒,火光映照下,达奚瑜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前方,看着这场闹剧。
而跪在裴家主面前的儿子,此刻缓缓抬起头,火光下,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是谁?他怎么有自己儿子的声音!?
“你不是我儿!你们……你们诈我!”裴家主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指着达奚瑜,目眦欲裂,“达奚瑜!你这毒妇!你竟如此戏耍老夫!”
“戏耍?”达奚瑜挑眉,缓步上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裴公言重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们世家当初在长安,玩弄人心、颠倒黑白、视百姓如草芥的时候,可曾想过戏耍二字?”
“你!”裴家主气血上涌,几乎要晕厥。
达奚瑜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扫过那个跪着的假儿子,也是个该死的世家子弟,淡淡道:“此人冒充逆犯亲属,意图助囚脱逃,按律当斩。”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侍卫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颗年轻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枯草上,也溅了裴家主一身一脸。
“啊!!!”裴家主发出一声惨叫,腿一软,瘫倒在地,□□里瞬间湿热一片。
达奚瑜用帕子掩了掩鼻,似乎嫌那血腥气,道:“至于裴公你,当初在长安,李英引狼入室,你裴家可是第一个打开坊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那夜长安多少百姓葬身火海,多少女子被掳掠凌辱,裴公可还记得?”
裴家主瘫在血泊里,涕泪横流,抖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他实在是怕了!达奚瑜竟然是魔鬼!
“你不记得,我替你记得,长安万千百姓替你记得,那些枉死的亡魂,更替你记得!新朝律法,叛国通敌、戕害百姓者,斩立决!”
“裴公,你该去死了。”
裴家主抬头,张开嘴想要求饶、想咒骂,却只看刀光再闪,这一次,滚落的是他自己的头颅。直到最后一刻,他仍不明白,他们高贵的世家,怎么就这样轻易地败了呢?
达奚瑜却不再看地上的尸首,只道:“将此处清理干净,其余各家,依计行事,我要他们死的不能再死。”
“是,太女殿下!”
达奚瑜迈步离开这片杀戮之地,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天,马上亮了。
大新朝,会越来越好的。
【📢作者有话说】
达奚珣部分史料记载如下,出自新旧唐书:
1、安禄山反,玄宗遣封常清募兵东京,憕与留台御史中丞卢弈、河南尹达奚珣缮城垒,绥励士卒,将遏贼西锋。
2、帝赐庆宗娶宗室女,手诏禄山观礼,辞疾甚。献马三千匹,驺靮自倍,车三百乘,乘三士,因欲袭京师。河南尹达奚珣极言毋内驺兵,诏可。
3、林甫居位久,其阴诡虽足自固,亦希烈左右焉。杨国忠执政,素忌之,希烈引避,国忠即荐韦见素代相,罢为太子太师。希烈失职,内忽忽无所赖。及禄山盗京师,遂与达奚珣等偕相贼。后论罪当斩,肃宗以上皇素所遇,赐死于家。
总体来说,历史上的达奚珣相较于陈希烈,尚有可取之处,最后从贼,被赐死。
第六十七章 陈希烈之死
陈希烈哑了。*
那是个寻常的早晨, 他在土炕上醒来,窗外麻雀啁啾,他想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愣了片刻,想到昨夜那碗药, 看守他的士卒送来的,说是天寒, 给他驱驱寒气,药味有些古怪,他没多想,喝了。
现在想来,怕是那碗药的问题。
杨玉环的手段?让他说不出话?
陈希烈枯坐在炕沿, 晨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笑了, 好啊, 好啊,杨玉环还是忌惮他的。
即便将他关在这穷乡僻壤,即便他已是风烛残年的阶下囚, 她还是要封他的口,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怕他。
怕他这张嘴还能搅动风雨?陈希烈心里竟生出一点得意, 像枯井里冒出一些水汽, 瞧,他陈希烈到了这般田地,杨玉环还是不敢小觑,还是要使手段对付他。
那就哑了吧。
他就这样哑着, 一天, 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起初他还指着杨玉环来问他话,来审他,哪怕只是羞辱他,至少证明他还值得被特殊对待。
可什么都没有,一切照旧,他成了真正的哑巴,也成了彻底的聋子,没人听他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实在寂寞。
春去夏来,夏尽秋至,树叶黄了又落,雪下了又化,直到某日,他得知杨玉环御驾亲征,去打回纥了。
陈希烈望着北方,心里清楚得很,杨玉环一定会把回纥灭国,那个女人,记仇得很,之前议和是不得已,如今羽翼丰满,定要雪耻。
也好。陈希烈想,等她灭了回纥,威加海内,功成名就,总该有空来见他了吧?到那时,他就算说不出话,也要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看她,看看这位千古未有的女帝,究竟要如何处置他。
他就这样哑着,等着。
在某个冬夜,突然发生了变故。
那夜特别冷,风刮过屋顶茅草,陈希烈蜷在薄被里,半睡半醒间,觉得小腿上一疼。
他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借着窗外雪光,看见一条黑影迅速从炕沿滑下,消失在墙角杂物堆里。
是蛇!
冬天哪来的蛇?!
可被咬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发痛,陈希烈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捶打土墙,可这穷乡僻壤的冬夜,谁会听见?
他挣扎着爬下炕,想往门口去,腿越来越沉,他爬过冰冷的地面,手扒着门框,想拉开门闩,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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