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尝试过画中人没办法再执笔修正自身后,元黎把这项任务下发给了小倩,叫她代劳专职此事,自己拿了一枚拂尘冲上去。
这拂尘是元黎特地仿造系统拂尘做的,她十分清楚地记得,系统当初还说它是法杖来着。元黎用力一挥,飞沙走石直窜云霄。
至心感觉到了一阵强风。
仙境内依照佛国的清净,几乎都是和风细雨,只有在冬季最冷的时节,才能看到天上坠下来几片雪花和冰晶。
自然之力在这里最强的表现形式就是云,是以至心用佛偈捏造的咒言,呼唤的都是云台云柱。
这阵风带着砂石。
有些是寺里原有的,被风侵袭过,活生生从路上刮来的,有些甚至是他没有见过,不存在此间的石子。
他们混合着不断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云台包围裹挟起来,瞬间将他们往地面拽去。
云台上的比丘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掀下去。
至心动摇了一瞬,盘膝坐下,嘴里念念有词。他默念咒言,云层为他所用,即刻构成一道□□,卸去砂石的力道。
但到底还是被元黎成功拉扯,离地面堪堪两尺高。
天女们一下子就转移了目标。
至心近在眼前。
他创造了她们,也限制了她们。可造物主对天女并无仁慈,她们就是衣服上的花样,窗台前的盆栽,生杀予夺全应在他一念之间。
就连她们放倒金甲神,闯入比丘寺,至心也只是轻飘飘地投去一眼,仿佛路上搬家的蝼蚁,不起任何波澜。
金粟平端起臂张弩,对着至心瞄准。
一发金箭穿破□□,没入至心身体,在天女们惊怵的眼神中,从箭头到尾羽,都消散不见。
怎会如此!
不仅天女胆寒,元黎同样有此一问。
至心维持着他那和善的表情,甚至还有些体贴。 “无用,无用。道友,她们皆是我画的,怎会伤到我呢?”
他终于正眼看向金粟,表情渐冷,“不过与你而言,就是罪孽了。”
至心的弯腰摸上那个已经称不上云台的台基,从中拈出一抹洁白的云,要不是对方是至心,元黎还以为他在这撕扯棉花糖。
棉花糖猝不及防向金粟飞去,在半空中化成一团青色的火。
至心无悲无喜地注视着火焰,以及火焰后的金粟,“业火除障,此即接引你去西方之路。”
话没说完,有掠影划过,金粟站的位子空空如也。
山间的比丘仰头观望,发现这道掠影是一方小毯子。
甚至有人还格外熟悉,这不正是他们钟楼里挂在墙上的胡毯么!小倩担忧武器磨损严重,央着一同做后勤的天女就地取材,把附近殿里的东西扒拉了一顿。
于是比丘中便有人叫嚷,“她们偷东西了!”
元黎静静看着小倩驾驶着飞毯将金粟劫走,又从半山腰升起一座大船。
船上的天女扛着从钟楼摘来的大铜钟,如同大力水手般把铜钟对着残存的金甲卫士头顶掷去。
大半卫士被罩在里面,小半数卫士用手里的刀叉剑戟对铜钟敲敲打打,企图撬破它。
元黎的目光转向至心这个疯子。
对方露出了慈悲的神色,“金甲虽是我的造物,在此间也算得上是人,何须如此对待?”
元黎反问,“那天女呢?”
至心叹息道,“世间万物有其存在的法则,她们坏了规矩。”
元黎又问,“那比丘呢?”
至心沉默。
元黎揣着拂尘指向他。
元黎不知道他在沉默个什么,但见至今尽管还是一派肃容,但眉间眼里就是透着一股喜气,他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比丘乃是佛寺基石,是我的信徒啊!”
……元黎皱了皱脸,“你想成神?”
至心睁大了眼睛,那副模样,就好像他不知道还能有这种答案似的。
他连连摆手,连脚下的云几乎散逸开去也不管,努力证明着自己的心志。 “我受佛祖启示,行众佛意志于人间,并非为了登罗汉果位,只为度化愚者,我如何成神?”
要知道,神这种东西,跟至心修的佛家,甚至是两个不同的系统!
元黎咂摸了会儿,这大概是至心对她说得最诚恳的一句话了。
于是她点点头,向对方表示认同,并从袖中掏出她的白釉净瓶。
第76章
至心早年间四处云游,又因为他专注于当个苦行僧,常常管得了上顿管不了下顿。
遥遥万里路,不是所有地方都如江南道一样富裕。
有些小的城镇,连个真正的富户都寻不见,就算他站在人家寺庙门口化缘,本地的师兄们也只能负担他一天的吃用,毕竟那里的和尚们尚且自给不足,又哪能轮得到他一个外人。
他就想着,光做和尚不行,起码得学个手艺,最好是跟佛教有关的,这样他不必另寻门路。
至心到了一地首府,挂单在城内的小庙,开始观察起来。
他发现道士们格外容易找工作,他们不仅会算命,还能开坛斋醮,闲来无事还去市庐上耍耍剑换些零用。
这类市场是极大的。
他当时在剑南道,连巫术都很常见,一些个搞神秘学的妇人,在集会时摆个摊子,贩卖自制的手工娃娃和药草,不消一两个时辰,人家就售空收摊走人。更别提道教了。
相较起来,佛家子弟在这方面就有些技不如人。
他们的法事多是为了超度,与道士们的工作范围极度重合,且道士有各种仪轨花样,和尚们通常只是唱唱经罢了。
除却那些高门古刹,挂单的和尚几乎没有工作机会。
至心就把主意打到跟和尚们往来的人群身上。
寺庙开法会,会给信众通发一些纸质资料,从经文到小广告都有。至心原以为自己能抄个经之类的,谁料他一打探,这些都是正经印经厂的活计,再不济也是由书坊承包。
至于寺里那些塑像、建屋的活儿,自然有外边的工匠来做,给他机会,他也没这本事。
至心没有泄气,去藏经阁里看人师父们绘制佛像。
他前前后后给僧人端茶倒水,恭敬了好几天,一位看不过去的师父这才出言指导他,“书斋里的佛像不是要挂到客堂,就是施主们求的,不好让你搭手。”
至心理解了,想去外边再看看,这师父叫住了他,“西苑有座罗汉堂,在修壁画,我给你个印信,你去那边找知事商议。”
画壁并不容易。
他虽然能写得几卷经,用得了笔墨,可画在墙上到底和纸面不一样,至心初到之时,只能跟在大师父身后当个学徒,末了得几个钱就是师父好意了。
至心修完罗汉堂,便一头扎进藏经阁,把各种画像经卷观了个遍。
恰好,这寺里本就是大修,这边修完了修那边,和尚们要给师祖修一座堂,壁上描绘师祖如何建寺的经过,至心便又被叫了去。
几年过去,他已经是一带小有名气的画师。
至心带着这门手艺上路,前后帮过不少寺庙修过壁画,手艺越发精进,画的越栩栩如生,他就越觉得不足。
画总是假的。
为什么他的壁画不能成真呢?
许是他长年累月地渴求,最终化成了深重的执念,又或许是他侍奉佛祖虔诚,注定他有此机缘,总而言之,他的愿望实现了。
元黎从袖里掏出一枚净瓶,作洒甘露状的时候,至心是有些不屑的。
他虽然觉得对方颇具灵性,将一座荒山也打理的井井有条,浑身上下带着他看不透的神通,但并不足以让她扮作观音大士。
哪怕是在他画里的世界,佛陀尊者都是不可亵渎的。
可当这点点甘露,变成泉眼,变成溪流,变成大水将整座山都冲刷一遍的时候,至心出离愤怒了。
他眼里冒着火光,咬牙切齿,“我待道友赤忱,道友当真要毁我佛寺?”
比起金光闪闪的天女们,这座朴素的佛寺才是至心一心悬系所在。
“你说比丘是你的信徒,”元黎也懒得一点点泼水,瓶口向下,覆手为雨。原本跪坐的唱经的僧人左突右支,赶紧到高处避难。来不及跑的,脚下一滑的,就在水中飘飘荡荡。
尤其是佛寺出口即为入口,水流到山门处,却下不了云端,最后从元黎看见至心的小金门中流出来,彻底实现了上下循环。
在水里的僧人挣扎片刻,最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寺里漂流。
元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僧人大多没什么异样,只是在循环里不断凫水,逼问至心道,“你不救救他们?”
和尚们自在漂流,没什么大事,关在铜钟里的金甲可就不一样了。
原本在外面撬钟的金甲卫士攀爬到铜钟顶部,里边的金甲卫被淹没,魂魄又回到功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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