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这里为止的话,虽然还是会心惊于悟以前所经历过的一切,倒还不至于过度担心。
但当夏油杰回过头,看见那两辆笨重的货车竟然没有相互掣肘——而是让其中一辆车停在了弯道的避让处,另一辆车继续追上来的时候,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迄今为止,他们好像都在对方的计划里打转。
两辆合围的货车——只是为了逼迫他们提速!
还有后手!
“——悟!!!”
五条悟‘啧’了一声,脸色臭了下来:“啊,刹车失灵了。”
“……”
改装车的最快速度,让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画卷。在急速拐弯的山道,更是带来了如同过山车一样惊险的体验,稍微有一点失误,就是车毁人亡的结局。
夏油杰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咬牙切齿道:“单向泄压阀……!!”
只有在高速刹车的时候,才会自动泄压的装置……在低速行驶的时候毫无异状,所以才能够骗过他和悟!
这是短时间内就能被安上的小装置,都未必是在疗养院那边出了问题——只是老家主今天的召唤,让某些人确定了悟的行程。
“有点脑子了嘛——”
混乱中五条悟握着方向盘的手平稳得吓人,弯道的警示标识鲜红如血,在眼前快速闪过,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趁着前面是一段连续的直道,他迅速操作了一下,切换成了手动模式,强制降入2档。
“轰!”
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了,包括发动机盖一起,狂暴的风声涌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吹乱了夏油杰的长发。
是五条悟在利用风阻降速,同时操纵车辆剐蹭着防护栏,试图把速度降下来。
他的技术、心态、反应速度确实是举世无双,如果就这样下去,或许最后还是能逃脱刺杀。
但这一次,对方显然是一点机会也不想给他留下。
前方的拐弯处,一辆货车缓缓地开了过来,连同身后的追兵一起围追堵截——
在刹车失灵的情况下……另一场合围就这样形成了。
五条悟‘啧’了一声,目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知道追兵已经逼近了身后,仿佛两堵往中间夹过来的墙,想要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冷静的大脑高速思考着,一个个方案出现,又被排除。
——像刚才一样,从缝隙中钻过去?
不行,这种速度之下,哪怕方向盘的位置稍有不对,整辆车都会彻底失控侧翻,更别说做出那么精细的操作了。
——那么,跳车?
绝对不可能。肉体凡胎无法抗住接下来的冲击。
这个速度限制死了他们的选择。
那么,也就剩下了最后一个方案——
主动撞上护栏,让汽车坠崖。
悬崖坡度上林树茂密,落差也不算太大。
这是唯一一个有生还概率的选择。
……真是的,偏偏是这个时候啊。
五条悟从小到大被暗杀习惯了,更为凶险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此时此刻,就算是他,也不禁升起了一股烦躁的杀意。
即使如此,在第一次被卷入这种生死危机的人面前,他的声音仍然是冷静的。
“杰,准备好,接下来我们——”
他所呼唤的那个人,却主动解开了安全带,凑到了他的身边。
五条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夏油杰就已经从他的怀里摸走了他的配枪。
冰冷的枪械被握在骨节分明的手中,这个出身孤儿院、本该刚刚从学校里毕业的家伙,却好像对这样的杀伤性武器非常熟悉的样子。
夏油杰短促地交代道:
“悟,保持直线行驶。”
这样笃定的语气,就好像是在枪林弹雨中交付出来的后背。
……可他们明明只认识了不到两天。
说完这句话之后,夏油杰就单手拉着安全带,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
轰鸣的风将他松松垮垮的半丸子头卷散,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刹那如同落进水里的海藻。
而这个人靠过来时的气息、手上的那份温度……也很快一起被风卷走了。
夏油杰举起枪。
五条悟一瞬间就弄懂了他想做的事情。
……不行的。
毕竟只是在日本这样禁枪的国度,带在身上防身的武器而已。五条悟的配枪杀伤力并不大,至少不足以击穿货车的轮胎。
这种时候,应该马上把人拉回来才对。
但五条悟方向盘一打,如同夏油杰的要求一样,稳住了汽车的行驶轨迹。
——哈,真有趣。
他的唇角勾了起来,脸上隐隐出现了疯狂的神色。
——既然杰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那他怎么能不跟着赌一把呢?
刹那的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们还在以让人炫目的速度往那个弯道撞过去。
货车的影子在眼前不断放大,仿佛从高处坠落的人看着逐渐靠近的地面。
而夏油杰的手纹丝不动,眉眼细长冷肃,锋锐如刀。
“砰!”
第一枪!
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货车的轮胎!
但很可惜,满载的庞然大物如同碾过一颗小石子一样,轻而易举地碾过了威力不足的小口径子弹,就连车厢都没有一丝晃动。
“……”
五条悟磨了磨牙,突然很想念放在家里的爱枪。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下一次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带上自己的一部分‘藏品’——
这种软绵绵的小口径枪械,不仅看着窝火,也完全配不上夏油杰。
窗外,夏油杰完全没被这次的失利影响到,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砰!”
第二枪出膛!
这一刻,世界在他眼里是静止的,唯独剩下的,是那不断在高速转动的车轮。
子弹划破空气,在五条悟的注视里,精准地击中了车轮上一次的创口!
正在急转弯的货车,轨道出现了细微的偏移。沉重的车厢擦在了护栏上,后者立马发生了形变。
金铁相撞,一时火花四溅。
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砰!”
第三枪!
同样精准得可怕。
近在咫尺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听见了如同爆炸一般的、橡胶裂开的炸响!
“轰!!!”
车胎爆了!
高压气流裹挟着橡胶的碎片,四下飞溅。这一次不是轻微的轨道偏移了,而是整部货车猛地一歪,沉重的车身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什么?!!发生了什么??”
货车的驾驶员不断地骂着脏话,嘶吼着猛踩刹车。
然而已经没用了。
他们为了提高刺杀的成功率,也为了之后的收尾工作,在所有货车上都压着远超荷载的货物——
所向无敌的钢铁巨兽,在失控时只会更加无可挽回。
货车如同一头发疯的野牛,轰响着冲向了悬崖,路边的护栏如同纸糊的一般,下一刻就被撞开了,车轮当即悬空,一头栽向了崖底。
他们面前的道路,通畅了!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一只手猛地拉回了车里。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崖底炸开,伴随着让人牙酸的,钢铁扭曲的声音。
那可怖的气旋仿佛冲击到悬崖之上——
然后归于沉寂。
夏油杰匆忙为自己系好安全带,五条悟一打方向盘,让车子牢牢贴住山体,向前滑行。
漫长的颠簸、让人牙酸的剐蹭声……在阻力的作用下,车速终于缓缓地降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声音。
夏油杰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后方追击的杀手已经无影无踪。
这一次的危机终于过去了。
“……”
自从失去咒力之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程度的危险……
一想到在他身边的悟,其实已经失去了无下限,夏油杰实在是惊魂未定。
“悟,你——”
询问的话语还未说出口,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了,一推一拉间,枪支瞬间脱手,一个人欺身压了过来。
在感受到那份气息的时候,身体自动放弃了挣扎。
“真厉害呢,杰。”
五条悟把他抵在座位上,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他: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夺走配枪。”
昏暗的光线下,他蓝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夏油杰张了张嘴,却像是被咬住了喉咙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近了。
太近了。
二十一年——只肯在梦里出现的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在他的面前。
车厢这样密闭的空间,简直就好像是他被五条悟的气息完全包围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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