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说:“一杯卡布奇诺。”
“这里是酒馆,不是咖啡馆。”
她平静地翻腕,刀子刺进他面前的实木桌中,入木三分:“再说一遍。”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平静。老板终于反应过来。
“……好吧!”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自己要进去的。有什么问题别找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突然粗鲁地拉开了嗓子:“汤姆!汤姆!过来!两位新客人!把他们带过去!”
“来了来了!”
服务生一路小跑过来,满头大汗地领着他们到了后门一个小入口。两人对视一眼,杀手率先走了进去,接着他们开始穿行一条小甬道。这甬道长得有些过分,他们走了好一会儿。
从静默逐渐转到人声沸盈,狭小的路径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大的地下世界,人们从地上不同的渠道进来,畅享一夜极乐狂欢,人人脸上都挂着狂热到诡异的笑容,看起来吸了不少。
“享受低级乐趣的美国佬,”杀手说,“蠢得令人发指。”
她敏锐地发现了他话下的另一层不满:“你不喜欢旧金山?”
“旧金山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么?”他近乎刻薄地评价。
她耸了耸肩,不再提这个话题。
面容冷漠的少女在这片罪恶世界中格格不入。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衣,黑色长裤,头发捋到脑后,或许是为了宣告自己已经成年,在耳朵上敷衍地挂了一枚耳饰,蓝色的,闪着光,比她整个人更明亮一些。
周围的赌徒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她稚嫩的面容,简单的穿着无一处不使她像只可怜的兔子,在群狼环伺的密林中瑟瑟发抖地穿行,心惊胆战着可能出现的袭击——应当是如此。
然后她一刀刺入了酒鬼的手掌。
“装醉?”她说,“那你装得不够逼真。”
说着,刀刃继续往下,将这只胆敢伸过来的手掌上下贯穿,任由血液溅了自己满手,最后漫不经心地抽回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酒鬼哪里还有半点儿醉意?凄厉的惨叫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周围的人为之一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但很快,气氛就被挑得火热:“揍她!杀了她!给她点颜色看看!杰克,你平时不是很厉害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杰克哪里会被他们挑动?刚才的行径就已经说明了他错得离谱:这是小白花?这是食人花吧!吃人的食人花哪!
男人捂着手掌,缩着脑袋,遁入人群中溜之大吉,连回头看上一眼都不敢。人群发出巨大的嘘声,无外乎是说杰克好废物;但让他们上去挑衅这不知来头的少女?疯了吧他们不是!
他们把隐晦的目光投过去。期待着今夜可能发生的“好戏”。
原定的漂浮计划现在全泡汤了。杀手却没有恼意,而是扔过去一块手帕,略有些嫌弃道:“擦擦。”
她接过来,有些疑惑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她沾满鲜血的手掌。
她便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似乎在笑他不长记性。他诧异于在她脸上见到这样鲜活的表情,下一刻,少女甩了甩手,血迹消失无踪。
她问:“你的情报里有吗?我是个幻术师。”
杀手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说:“现在有了。”
他们来找一个亡命天涯的情报贩子。说来有趣,这贩子和同行不一样:除了情报贩子的身份外,他还是个拳手。
凭着这层身份的掩饰,情报贩子带着彭格列的秘密信息一路逃窜,最近才被确定行踪。今晚他会在这个拳场里出现,关于他的赌盘目前已经开到了最大,他不可能临阵脱逃。
“詹姆斯!詹姆斯!詹姆斯!”
台下的观众大声喝彩。情报贩子戴着这般象征着荣誉与赌金的喝声站上了擂台,奇怪的是,他没有作拳击者的打扮,而是一身便于携物、行动的衣着,整个人也没有热血应对的状态,而是冷静地打量着周围的所有人。
对手是个比他大上一圈的壮汉,在他上来时就擂着胸膛来了一段表演动作,成功激起了观众的情绪。但詹姆斯的状态实在太过诡异,慢慢地,场子冷了下来,观众们发滞地放缓了呼声,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詹姆斯的目光幻视全场一圈后终于停下。
他看到人群中冷静站着的少女,以及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儿。
不合常理的身份,不同于众人的情绪表现,两个人看着他的目光,和看路牌、石子儿、小鸟的并没有区别。
而他和路牌、石子儿、小鸟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被杀死。
詹姆斯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原定的子弹发射轨道被他改变,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惹怒对方。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无一不是逃跑。
詹姆斯咬着牙抬起了手臂。
“嘭!!!”
子弹射出之后,没有观众意识到这是一声枪响。直到詹姆斯的对手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向后仰倒,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拳手后方的观众眼睁睁看着一个壮汉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雪白的液体混着红色的溅射到地上、他们的身上。
骚动如詹姆斯所想的爆发了,而他更快一步地跳下台,拨动着呆住的观众向外跑。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快接近出口。
黏腻的汗水的咸味,针孔处未干的血迹散出的锈气,在人群中挤压而过时嗅到的细菌的味道。詹姆斯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如同老式的火车,咚咚咚,咚咚咚,从有节奏到完全乱了阵脚。
“杀人了——杀人了!!!”
“他有枪!抓住他!”
“安保呢?!安保死了吗?”
“你疯了吧,还安保——快点跑啊!!!”
人群的骚动给了他一点儿安全感。他早就把外套反过来穿上,戴上了不同的颜色的假发,混在人群中就像骚乱蚂蚁中的一员,这样怎么会被抓出来呢?这计划是万无一失的!
混乱之中,他又听到了几声枪响,人群痛呼尖叫哭喊的声音混在一起就像是地狱。詹姆斯窃窃发喜,这些枪声给他逃跑提供了更好的掩护,该说不愧是容易煽动的人类吗?他就知道——
知道——
知道————
詹姆斯推开门向外狂奔的动作戛地停住了。
“……”
从狂奔进化成死寂的僵硬,他只花了半秒钟不到。心脏停摆,血流的速度全化为零,空气灌进他的肺部,撑得细胞发疼,他却没有感觉似的,停摆了。
他睁大眼睛,瞳孔缩到极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诡异。
“挺聪明的。”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半只脚踩住台阶,另一只脚落在地面,有点儿慵懒的姿势,她的语气也很闲散:“知道制造骚动。制造骚动的水平也不错。”
“但这招对我没用,”她说,“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遗言……他死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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