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那个桔梗的到来，让林凛意识到，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在衰老。
那某个安宁的午后，桔梗从睡梦中醒来，最后一次给她梳好头发，听着她讲述过去的事情，有些疲惫地靠在她肩上，随即再也没有醒来，就像是一击猛锤，狠狠敲在她心上，让她明白，人不仅会衰老，还会死。
——爱人终将别离。
林凛害怕极了。
她曾经有多羡慕華，现在就有多恐惧。
桔梗能平安幸福活到老，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看到桔梗无疾而终还幸福的事了。
可是，她不想成为最后被留下的那个，更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要死啊，黑死牟！”
“你也不要死啊，里梅！”
林凛每天都要念叨他们。
里梅被念叨烦了，躲入桔梗神社不理她。
林凛心脏都要碎成八瓣。
她容颜还没枯萎呢，就被里梅嫌弃了。
这要是她真的老了，他岂不是一点态度都欠奉？
呜呜呜，好无情一男的！
不愧是疯子咒术师，纯纯臭狗屎，呸！
林凛暗暗在心里唾骂里梅。
转而加倍念叨黑死牟，每天都要他给自己保证，绝对不能死她前头，不然，她现在就死给他看！
“不会发生这种事。”黑死牟忍不住笑了。
望着一如既往爱撒娇的林凛，她还是这么爱自己吓自己，好笑之余，再三向她承诺，“……之前是我不好，让你有了很多糟糕的经历。但现在，我不会再丢下你。你不要害怕，凛衣。”
“那、那你再保证！”
林凛揪着黑死牟衣襟，仰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就算我死在前头，你不能再爱上别人——哪怕是别的我过来了也不行！”
一想到别的自己不仅白嫖了她的桔梗，还要来白嫖她老公，她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简直要原地化身特级诅咒，咒杀所有人！
“呜呜呜，跟你在一起的，是我！”
林凛哭着说，“我吃了那么多苦，才好不容易得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我不允许别人仅仅靠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灵魂，就得到我的一切！”
“你是我老公，那就只能是我！我不允许任何人使用你！”
第233章 爱是最扭曲的诅咒（完） 恋与巫女……
“不会发生那种事。”
黑死牟抚去林凛脸上的泪水, 他总是纵容她的所有胡思乱想，不再让她的期许落空，“……凛衣, 我会找到你，绝不会让你等太久。”
林凛呆呆看向黑死牟，恶毒的表情都僵在脸上。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黑死牟在说什么后，林凛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害怕地摇着头, 大颗大颗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唇瓣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 “不要……黑死牟, 你不要做这种事……呜, 我不想你死, 我只是希望你别忘了我。”
“就算、就算你以后再爱上别人也不要紧……”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解释, “只要你还爱我，没有忘了我, 也没有让别人取代我的位置……就像曾经对待缘一那样, 把我当做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就够了，我不希望……”
她蓦地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丝丝缕缕的香气扑面而来。
某个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跟黑死牟相依为命的时候, 嗅着他身上令人怀念的味道，内心的忐忑不安正一点点抚凭，让她情不自禁抱得更紧。
“一直以来, 你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黑死牟拍抚着怀里颤抖的脊背，感受着胸前传来的湿意，一字一顿道，“缘一的事，我早已放下。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凛衣，不要看轻自己，你比你所想的还要重要。”
林凛眼泪立刻掉得更凶了。
无以名状的悲痛席卷而来，她一点点攥紧黑死牟背上的衣物，任性地呜咽：“我不想结束……黑死牟，我不想离开你们，也不想你们离开我。”
她并不畏惧死亡。
桔梗已经在彼岸等着她，即便是躺进黑漆漆的地下，也像回家一样轻松。
她真正畏惧地是，自己在所爱之人的环抱中闭上眼，却在另一个世界孤零零醒来。
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人像桔梗这样等这她，也再也不会有人像黑死牟一样爱她，更没有人会像里梅一样照顾她。
即便能重来，可不管将时间回拨多少次，这个结局已经不会再改变了。
——爱人终将分离。
“我不想……一点也不想生活在没有你们的世界……”
“我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如同起誓一般，黑死牟虔诚地在林凛发间落下一吻，“凛衣，只要你没有厌倦，我就一定会找到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绝不食言。”
……这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林凛闭上眼。
痛苦如潮水漫上心头，无处发泄的情绪催生近乎自毁的绝望。
“我想被你吃掉！”
林凛死死抱紧黑死牟，带着哭腔喊，“黑死牟，我想被你完完全全的吃掉！我想我每一寸血肉、每一丝灵魂，都融入你的身体，真正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想我们再也无法分离！”
“不需要那样，我也不会离开你。”
黑死牟拍抚着林凛单薄的后背，“凛衣，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找不到的！”林凛哭着说，“你根本就不可能找到我！”
“不，我会找到你。”
黑死牟捧起林凛的脸，望着她写满哀戚的眼睛，一次次拭去那些烫人的泪水，“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林凛茫然注视着他。
黑死牟低声问：“凛衣，我骗过你吗？”
林凛恍惚了一瞬。
她想说你的确没骗过，不管是多么任性的要求，只要答应了，你就都做到了，可、可是这次不一样啊。
现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再是人力能战胜东西，而是……
“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黑死牟俯下身，耐心吻去那些颤动的泪水，“……我是你的丈夫，这些都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你只要开开心心地生活就够了，我自会找到你。”
刹那间，林凛泪流满面。
她紧紧环住黑死牟的脖颈，仰起头，急切地寻找他的嘴唇，胡乱地亲他、吻他，仿佛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等你来找我。”
林凛一瞬不瞬凝睇着黑死牟。
即便泪水模糊视野，也不愿意移开目光。
她似乎努力想要笑，更多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黑死牟，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除了你，我再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了……拜托了，你一定要来找我。”
“找到我，然后，继续爱我。”
……
……
里梅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靠在黑死牟怀里的林凛，大脑一片空白。
她难得安静下来。
纤浓的长睫低垂，遮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
黄昏的风拂过她梳理好的长发，柔顺的发丝丝丝缕缕荡开，夕阳的光辉静静落在她苍白脸上，镀上一层绯色霞光，仿佛只是寻常的酒后微醺。
不盛酒意的女子静静依偎在心爱之人的怀里，只要等到酒劲儿过去，她就会重新醒来。
“怎、怎么会这样？”
里梅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不敢，“她还这么年轻，一点衰老的痕迹都没有……明明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她怎么会死？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无法接受，全身都在发抖，“明明应该我们这些老东西先死才对，她这种一点苦都不吃的人，最起码也应该长命百岁啊……为什么她死了？你对她究竟做了什么？”
黑死牟没回应里梅的迁怒，只是静静抱着林凛。
怀里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柔软的肌肤也开始变得僵硬。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证人类死亡的过程，无论是曾经的继国岩胜，还是作为鬼的黑死牟，他对死亡早已司空见惯。
可在察觉到她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他却仿佛又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回到了他将要被剥夺继承人身份，整个人都将失去存在意义的那一刻。
一股比嫉妒还尖锐，比愤怒还深刻的情绪遍袭全身。
也正是那个瞬间，他终于了解了，林凛口中“痛苦得失去活下去的欲望”，究竟是何种感受。
当初，我把你丢下的时候，你就是这种感觉吗？
黑死牟很想问。
可现在的林凛，已经不会再回答他了。
“与黑死牟大人无关。”
華从里梅身后走过来，凝睇着仿佛只是陷入沉眠的凛凛，眷恋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凛衣大人跟桔梗大人一样，都是自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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