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你有太子的消息吗?”刘彻直接问。
“回陛下,妾亦不知太子的下落。”卫子夫低眉顺眼地回答。
她在他面前永远这样,低垂着眼睛,姿态柔婉,毫无棱角。
“他没有跟你透露过行踪?”
卫子夫摇了摇头。
“那你猜猜,他会去哪?”
卫子夫犹豫道:“他从前并没有离开过京畿,也没有提过要出远门。妾惭愧,太子虽通六艺,然未经疾苦,也许会藏在乡里人家,置换些食物,勉强度日。”
刘彻想到了梦里的那户人家,点了点头,却又不以为然。
“但卫青和去病也在他身边。太子没吃过苦,卫青却没少吃,三个人都寄宿农家,只怕不方便。且……”
刘彻顿了顿,“太子跟随去病,行军八千里,未曾叫苦,苏武说他向乌孙昆弥借兵、与仲卿去病联手攻破匈奴,作战十分勇猛。——虽有夸大之嫌,但不至于无的放矢。”
这时代,战功是很难伪造的,就算是混,也得有几分真本事,能混到底,能杀敌,能转战,能带着战功平安回来,才算成功。
苏武敢夸出口,就说明他不怕刘彻问别人,比如匈奴俘虏,比如乌孙使者,比如同行建功的边军。
敢夸“勇猛”,那太子就得冲锋陷阵,且有杀敌的功劳。
太子吗?那个温吞水似的,可以夸君子如玉但离卫霍十万八千里的太子吗?
他居然也能跟得上,能上战场,能杀敌建功,能以储君之身亲冒箭矢吗?
刘彻都没真正上过战场呢,太子居然去了。
那孩子,真的很出乎刘彻意料。
卫子夫安静地听着,续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倘若他们向你传消息,或者,你想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可能会去,务必要告诉我。”
“这是自然。”卫子夫柔和道,“不管怎么说,擅自诛杀陛下的使者,都是重罪。无论如何,也该叫他们回来,由陛下处罚。”
“处罚。”刘彻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罚?”
“陛下若要问罪,也是应当。”卫子夫立刻改口。
“我从你这里,听不到真心话吗?”刘彻定定地看着她。
这话太刁钻了。
卫子夫无可奈何,在心底权衡一下,轻声道:“可否屏退左右?”
“可。”
众人散去,卫子夫轻轻道:“陛下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回来吗?”
“……”
皇帝发动默然技能,由得她猜。
卫子夫不想猜,她只会做好最坏的准备,迎接可能最坏的结果。
“去病故意留下这样的把柄,卫青也不要这次灭匈奴的功劳,据儿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柔如秋水细柳,孤注一掷道,“文帝为代王时,其妻为吕氏女,后吕氏被灭,王后与四子俱病亡。两三个月而已,病亡四子。我与陛下只有一子,病亡起来可以更快。”
刘彻的表情有点难看了。
这是指桑骂槐吗?
这是指桑骂桑!
“先帝废薄皇后与太子刘荣,也不过两道诏令。”
卫子夫继续用她不温不火的嗓音,直戳刘彻的脑神经。
文帝是刘彻祖父,景帝是刘彻父亲,老刘家杀妻杀子是传统艺能。
“陛下责怪我没有说真心话,可我说了真心话,陛下真的会信吗?
“只要陛下愿意,无非两道诏令,废皇后和太子,真的很容易。
“没有人敢忤逆陛下,我不会,据儿也不会。
“陛下,你需要我现在往椒房殿放个巫蛊桐人吗?好让陛下你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卫子夫无视刘彻阴沉的表情,把话说完。
“今日放巫蛊,明日我就畏罪自杀,后日太子在外病亡。卫青和去病本就是死的,也就从此消失了。这样,陛下觉得满意吗?够不够快?”
作者有话说:
【1】参考的《汉书》
第51章 桑弘羊:我真没空陪你们家闹了
天子怫然, 拂袖而去。
卫子夫一点也不意外,果然是这样,自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皇帝, 受不了一点不顺着他意的话。
明明他自己要听实话, 说了他又不高兴。
卫子夫顺了他一辈子, 一句话不对他的意思, 马上就甩脸色。
她已经不想去绞尽脑汁可怜巴巴揣度皇帝是什么意思了, 只需要看他接下来的行动, 就能知道, 刘彻到底是怎么想的。
反正,卫子夫没什么好怕的了。
翌日,天子移驾建章宫。
又过几日,刘彻召见了钩弋夫人和刘弗陵。
年轻受宠的美人牵着幼小的孩子, 走向苍老的帝王,按年纪算本该再隔上一辈都不为过。
“陛下。”钩弋夫人款款而笑, 携子行礼, 撒娇道, “久不见陛下,妾与弗陵日夜思念,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刘彻喜欢美人对他笑,对他撒娇, 围着他转,提供情绪价值, 那会让他觉得心里舒坦,且暂时忘却自己的年纪。
但不知怎的,这时候的刘彻, 却总将目光投降刘弗陵身上。
四岁。
“过来。”刘彻向刘弗陵抬了抬下巴。
那孩子刚刚稍作犹豫,就被身后母亲的手轻轻往前一推,促使他迈出第一步,但因年纪小有点踉跄,摇晃了一下,乖巧地向刘彻走过来。
皇帝轻微地眯了眯眼睛,将这一切互动收入眼底。
子幼,母壮。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来,到我身边来。近来都在做什么?”刘彻放平声音,尽量温和地询问。
“玩蹋鞠!”孩子脆生生地回答,脸上是纯然的光彩。
钩弋夫人忙道:“也爱读书,读了不少书了。”
刘彻的笑容淡了淡:“他会说话,让他自己说。”
“……是。”钩弋夫人有点茫然和委屈,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不悦。
刘彻转而对孩子和颜悦色:“蹋鞠好玩吗?”
“好玩!”小孩才不管,欢快地表示,“我可以把蹋鞠踢得很高很远,跑啊跑,跑过去追……”
刘彻点点头,分神地想到,去病也喜欢……
“父皇,孩儿听说,冠军侯蹋鞠很厉害,是不是?”
正想着,刘弗陵就好奇地问到这里。
“听谁说的?”
“唔……”刘弗陵挠挠头,“天上,那个大大的、神仙的东西,上面那个盒子里,有蹋鞠。”
刘彻微怔,回想了下。
那日的事发生得太不可思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娃娃身上了,紧接着娃娃大变活人,卫青和霍去病复活了,谁会注意盒子里有蹋鞠呢?
那么小的小玩具,也就手指头大小。
还得是小孩,会注意这么刁钻的地方。
“那也未必是冠军侯喜爱。”刘彻放松下来,与幼子逗乐,“为何不能是大将军喜好蹋鞠呢?”
刘弗陵认真想了想:“冠军侯年轻呀。”
“年纪大就不能喜欢蹋鞠了?”
“年纪大了,就跑不动了。”刘弗陵天真无邪道,“就像父皇一样,父皇年纪……”
钩弋夫人脸上一变,急着打断:“你这孩子,休要无礼!”
“嗯?”刘弗陵被她提高的声音吓住了,顿时卡住,不敢再往下讲。
刘彻的心情跌下去,和孩子逗趣的兴头散了个干干净净。
童言童语固然扎心,但不让孩子童言童语的母亲,更惹人生厌。
再年轻再美貌,都止不住这种厌恶感。
“罢了,你带弗陵回吧。”
“陛下,弗陵不是有心冒犯的……”
“去吧。”
刘彻懒得哄她,也懒得解释他不是生刘弗陵的气,而是生她的气。
连这点小事都搞不明白,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皇帝只挥手,让他们母子退下。
刘弗陵乖觉,虽不知为什么,但很礼貌懂事,跟着钩弋夫人离开了。
孩子不错,但是太小了,太小太小了。
但凡有个十四岁,还可以考虑一下。
四岁,还考虑什么?
刘彻曾经非常宠爱的王夫人,生的儿子刘闳排行第二,早早就封了齐王。齐国富庶,待遇优厚,是很好的封地了。但那孩子命短,还没活到十八岁就死了。
死的时候也没血脉流传下来。
刘弗陵……倘若梦里说的是真的,刘弗陵大抵也一样。
二十一岁死的,也没孩子,身体这么差吗?
不管是年纪小、身体差,还是没孩子,每一条都不能作为合适的太子人选,更别说加起来了。
加起来更糟心。
刘彻看着钩弋夫人离去的影子,想到了死去的王夫人李夫人,没用的李广利,转了一圈,又想到卫子夫。
卫子夫……哼。
不久,韩说匆匆来报:“陛下,有太子殿下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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