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精神一振:“说。”
“湖县县令上报,太子一行曾宿在客舍,还助一农妇治好了她的孩子,药肆的医者也证实了此事……”韩说迅速汇报完毕。
“助?他们仨,并无人会医。”刘彻疑惑。
“臣特地差人问了,说是太子殿下曾言蝉蜕可治惊痫,医者应之,煮水予小儿饮,确有奇效,当日便好了很多。后两三日,那小儿便痊愈了。”
“……懂得还挺多。”刘彻不带什么褒贬,问道,“而后呢?”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避开集市人群,就再无什么踪迹了。”韩说尴尬道。
“这是几日之前的事?”
“七日了。”
“七日。”刘彻平淡地阴阳,“七日都够他们跑出去一千多里了。”
韩说:“……”
“他们是往什么方向走的?”
“有人说东,也有人说南,还有人……”
“韩说。”刘彻不耐烦地打断,“朕不是四岁小儿。”
韩说讪讪,闭上了嘴巴。
“他们三个都在?”
“客舍的旅人说,都在。”
“可有人受伤带病?”
“看起来似乎没有,都有说有笑的。”
不知道是不是韩说的错觉,他仿佛听到了不是很高兴的哼声。
“他们没有透露什么吗?”
“没有。依观者所说,太子性子温和,彬彬有礼,冠军侯给马喂得饱饱的,大将军买了一叠胡饼带上了……皆是些琐碎小事,言笑晏晏,像出行游玩的,冠军侯也比传闻中要爱笑一些。”
“他也不是对谁都板着脸。”刘彻心里颇不是滋味。
在卫青面前,霍去病难道还需要做出高冷寡言的样子吗?
别说霍去病了,就算是刘彻,看到卫青话也会多起来,态度也会自动变好。
“他们带钱了?”
“大将军带了,不过好像没带很多。”
“都买了什么?”
“就买了些食物。”
“倒也不必如此拮据。”刘彻低声,“几日都不走驿站客舍,难不成一直露宿?”
“想来是的。”
“自讨苦吃。”
这话韩说就没法接了,老实听着,等候命令。
“他们既然有意隐藏,就先不找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韩说在心里松口气,默默退去。
刘彻的思绪复杂缠绕,一言难尽。
卫子夫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确实让他没想到。但想到梦里她最后的结局,又不是很意外了。
卫家……
母子俩一脉相承,还要加一个卫青。
卫子夫、刘据、卫青……还得算上一个霍去病。
王夫人和李夫人死在了最好的时候,卫青和霍去病又何尝不是死在了最好的时候?
如果他们当初都没有死,而是一直活到现在,那刘彻对待他们,又会如何呢?
卫青还好,他一直谦让,知进退到了被李敢打伤都替李敢隐瞒的地步,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刘彻都不会怀疑他。
君臣之间若有矛盾,卫青会退,一直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就会消失在刘彻生命里,绝不会使君王为难。
霍去病呢?他比卫青锋锐多了,他要是从二十几岁活到现在,威望会高到让刘彻忌惮吗?
功高会震主吗?
最后会落得白起韩信一样的下场吗?
刘彻暗自琢磨着这些事,竟然庆幸,他们两人都死得早。
明明那时候,他惊闻霍去病的死讯是那么痛苦,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生生如剜心一般,现在居然会这样想。
人心真是经不起磋磨。
他们就这样走了,越走越远,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吗?
从古至今,从来没听说过,太子当得好好的,人跑了的事。
刘彻一时觉得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的,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刘彻想找人聊一聊关于太子和卫霍的事,把周围的人全想了个遍,却发现无人可以聊。
卫子夫是太子的母亲,当利公主是太子的姐姐,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都关系太近了。
金日磾又太远了。
丞相刘屈氂,自己屁股都不干净。
他需要一个认识他们所有人,从头到尾置身事外,但又能跟刘彻无障碍沟通,且信任度很高的人。
大司农桑弘羊,在这种情况下,入了建章宫。
“陛下找臣,所谓何事?”
“坐。”刘彻赐座,桑弘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桑弘羊从十三岁起,就给刘彻做侍中,一直干到大司农,都还带着“侍中”这个加官的名头,跟卫青一样,随时可以被召过来,陪刘彻说话。
他是刘彻的钱袋子,也是刘彻能一直能对外宣战的经济底气。
于是刘彻开口就是送命题:“太子跑了,怎么办?”
“啊?”桑弘羊人都听傻了。
刘彻静静地看着他,桑弘羊努力收起惊讶,谨慎道:“跑了,是何意?”
“他与仲卿去病一起去灭的匈奴,这事你知道吧?”
“臣知道。”
“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个离开大军,偷偷南下了。”
桑弘羊一阵荒谬茫然:“南下为何?陛下对太子另有交代?”
“并无。”刘彻面无表情。
桑弘羊听出味来了,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私自离开了?”
“嗯。”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呢?”
“都走了。”
“为何?”
“你问我?”
“臣只能问陛下。”桑弘羊淡定道,“这其中若没有缘故,太子是不会走的,大将军更不会。臣与大将军共事三十余载,自以为对大将军还是有所了解的,他不可能弃陛下于不顾。”
他们不约而同地跳过了霍去病,毕竟跟这俩比,霍去病确实算脾气大的。
桑弘羊跟卫青很熟,大家都是侍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年时代卫青跟刘彻几乎形影不离,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后来有了霍去病,桑弘羊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
他就这么从刘卫霍的世界里来回路过,来来回回。
刘彻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这个情况。
抛开一切言语修饰和细枝末节,其实太子会跑的根本原因,是他觉得长安不安全。
东宫,能被人栽赃巫蛊,能被人搜查,能被人封锁,能被人逼到无法自辩无法自证走投无路的地步。
那可是太子自己的居所。
太子的寝殿,被皇帝的使者带着胡巫翻了个底朝天,众目睽睽之下肆意妄为,胡乱嫁祸,轻而易举被逼到了绝境。
太子当成这样,还有什么当下去的必要?
刘彻是没有蓄意废太子,但太子所遭遇的这一切,也确实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完全没有想过,江充有可能栽赃吗?
江充和太子有仇,刘彻不知道吗?
这跟把一个孩子和一条疯狗关在一个屋子里,然后自顾自地走开,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后看见孩子被疯狗咬死了,还要表示自己震惊无辜,并愤怒地打死疯狗为孩子报仇,有什么两样呢?
如果他真的在乎和相信太子,就不会让江充去东宫查巫蛊。
刘彻久久沉默,桑弘羊就知道有隐情了。
“此乃陛下家事,陛下何不同皇后商议?”
“……”
多年侍中的经验告诉桑弘羊,这段沉默的意思是,天子和皇后谈崩了。
桑弘羊从不站队,也不掺和这种非本职的事,但刘彻非要叫他过来,看样子一时半会也不放他走,就只好没话找话:“皇后素来恭谨柔和,陛下跟她都能吵起来吗?”
满朝谁不知道皇后贤良,外朝一个卫青,内朝一个皇后,这外戚当的,桑弘羊愣是想不到他们姐弟做过一件错事。
这都能吵?那是谁的问题?
刘彻不悦道:“这是何意?”
“臣不是要指责陛下,而是想为陛下排忧解难。陛下你想要的是什么?”
桑弘羊是实干派,不负责当解语花,他直白地问关键。
你到底要啥,你说呀。
刘彻更沉默了。
他想削外戚,把卫家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势力,全部清洗一遍,这样他才能安心。
但当削外戚这件事,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上,落到从他眼前消散的卫青和至今没有亲眼见到面的霍去病身上时,政治机器也会迟疑。
所以刘彻就这么拖着,一拖再拖。
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刘彻也不知道。
外戚还削吗?想削。
皇后要废吗?都行。
太子要废吗?太子还是不废了,废了没有更好的了。其他人都太差,太小,比太子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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