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不想表露他的意思的时候,就这样冷眼旁观,八风不动。
“你果然是有恨的。”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仅仅跟刘彻待在一个密闭空间,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登味真的太重了!
“是,我有恨。我要是没有,还是个人吗?你不能容忍,我对你有恨吗?那你不该让我随你回长安。”
刘据死了很多年了,本来已经淡忘那些血色,也能和小伙伴悠闲相处,情绪稳定,温文尔雅,但一回到这个窒息的汉武朝,回到死亡阴影时刻笼罩的刘彻晚年,他的情绪就没法稳定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刚刚失去两个亲姐姐。
她们死于刘彻的亲手诛杀。
然后刘彻明明在梦中看到巫蛊之祸的结局,却能这般隔岸观火,若无其事地质问,刘据是否有恨?
刘彻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既不惊讶,也没有任何反馈。
“他是啥意思?”李承乾都看愣了,“你说你恨他,然后呢?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据把头偏过去,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不要被翻涌的情绪所左右,说些赌气的孩子话。
他也不想这样,只是刘彻实在气人,让刘据难以忍耐。
“他一贯如此。”刘据默默道,“所以我总是没办法跟他正常对话。我试过,我真的试过,但是……”
但是刘彻太自我中心了,他是完全不会换位思考哪怕一点点的,也根本不在乎身边人会不会伤心难过。
刘彻平等地创飞大汉所有阶级,什么豪强贵族,什么丞相将军,什么士卒百姓,在刘彻强权之下全都一样。
能活下来,就该对他感恩戴德。
“你太惨了。”扶苏同情道,“要不还是找机会逃跑吧?你父亲还有四年可活,与其被他折腾四年,不如在民间苟,相对轻松容易些。”
“拿刘病已的剧本么?”胤礽想了想,“也行,对现在的刘据来说,不难。”
“问题是,他不放我走啊。”刘据抓狂。
“倒霉催的。”李承乾嘀咕。
“你又在和别人对话。”刘彻冷不丁冒出一句。
刘据一个激灵,被刘彻吓了一跳。
“和谁?”
这人不发癫不迷信的时候,敏锐得可怕。刘据寻思他也没吱声,没做出什么表情吧,怎么就能被轻易发现呢?
“你好像忘了,你是我儿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刘彻幽然地补了一句。
刘据忍不住刺了他一句:“看着我长大的,但怀疑我用巫蛊咒你,怀疑我造反?”
“尚未发生之事,不可与今事混淆。”刘彻静静地看着刘据。
刘据知道,如今的事态与当初不同,江充栽赃没成功,被霍去病秒了。
理论上,太子现在所犯的错,就只是无诏远征,又没有随军返回而已。
若是换了一对关系亲密的父子,早就大加奖赏,夸耀太子军功,满朝庆贺,恨不得炫耀给全天下知道了。
只是他们父子关系疏远,连好好说话都难,就不尴不尬的。
霍去病的过错要大一点,毕竟他动手杀的天使。
但依刘彻的调性,他应该不会对霍去病下重手。
政治机器也是有青春,有私心,有偏爱的,只不过偏爱的对象不是太子而已。
刘据从来没有嫉妒过霍去病,他恨不得霍去病能从当年活到现在。
对话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刘据就想召唤万金油舅舅了。
有卫青在,刘彻自会和卫青叙话,他们有无数的话题可以聊,且不会冷场。
但刘据的念头刚一起来,刘彻就道:“不要总指望你舅舅。”
刘据:“……”
可恶啊,老登心机太深了。
“你的所有想法,都该告诉我知晓,否则,令我产生误会,是你的问题。”
“……”
小小的群,被大大的登味淹没了,全军覆没。
刘据人已经麻了,没有力气生气了。
“我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也没有?”
刘据从自己空空的大脑里挖出一点残念,梦游似的呢喃:“回去就能见到阿母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尚好。”
“死了两个女儿,尚好?”
“你还活着。”
“那陛下您可真仁慈。”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刘据不想看刘彻,就撩开锦幔,侧首去看镂空的小窗。
天空湛蓝的一角,与松柏的深绿相得益彰,比掉光了叶子的其他树木要好看得多。
“长姊还好吗?”许久之后,刘据问。
“且安。”
“之前听说她病了,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嗯。你可知晓,她何时病愈?”
刘据的大姐姐,是刘彻的第一个孩子,极受宠爱。她没有被巫蛊之祸波及,只是久病,时日也无多了。
“很难病愈了。”刘据喃喃,“这次回去,正好送她一程。”
话题沉重起来,人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你们姊弟幼时,会跟着仲卿与去病学骑马,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刘彻的声音缓和下来,竟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刻。
刘据欲言又止,李承乾毫不客气道:“你就应该接着怼他,他把你姐姐嫁给了一个死骗子,导致她受这么大委屈。”
“怼不动了,说了也没用。”刘据心好累,靠在窗户边上,“随便吧,我只想回家看看阿母。”
李承乾不甘心:“所以就这么包饺子了?”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造反打不过,兵权夺不了,卫青和霍去病虽然会帮他,但不可能帮他造反,刘据本心里也并不想造反,那样太动荡了。
上辈子已经走过的路,确定是行不通的,这辈子也就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刘据又狠不下心,直接把刘彻杀了。
他到底比不上刘彻狠辣无情。
其实找机会逃跑还是可以的,但刘彻要是铁了心想找一个人,刘据又能躲藏多久呢?
想到这里,刘据也有疑惑。
“陛下为何要带我回去?直接宣布我的死讯,然后改立刘弗陵不就好了?即便他将来真的也没有孩子,还可以把病已过继给弗陵。”
刘彻瞥了他一眼,颇有点无语。
“何必如此麻烦?我有太子。”
“我不太明白。”
“你有天助,总归是能回朝的。仲卿和去病你都能复活,又有什么做不到?故此,我何必多此一举?”
刘彻本不想对刘据多解释,在他看来,体察上意该是臣子的基本功,事事都需要他解释,岂不是白做几十年皇帝了?
但是太子,真的过于孩子气了。
“你明知道天幕已经暴露了你的样貌,却还是从湖县的客舍过,又耐不住,非要用天幕激怒我。”
刘彻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未曾想过,我会来找你?”
“我……”
“你没想过?仲卿和去病不可能想不到。你们这般轻忽大意,是等着我来寻吗?你在等我请你回去?”
刘彻平平淡淡的语气,就像当年卫青给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穷,达不到强制迁徙茂陵的富户标准,结果刘彻来了一句:“郭解都能让你这个将军为他求情,看来家里不穷。”[1]
郭解只能全家搬迁。
现在刘据直面刘彻的逻辑,就有了当年卫青一样的感觉。
刘彻真的好有逻辑,竟无法反驳。
“你们是怎么想的?”刘彻好奇。
刘彻急得甚至没有等霍光重复完兔子实验,因为他其实已经信了太子说的是真的。
所以玉屑,在刘彻重逢卫青的那天,就再也不吃了。
“我们……”刘据顿了一会,想起他们仨讨论过这个敏感话题。
霍去病是无所谓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总不能真的一直流落在外,如今的局势其实不糟,迟早要回去的。”
卫青是倾向于回长安,或者回地府的,只是为了陪他们,才在外面漂泊。
“我随时可以回地府,不会使你们父子为难。”
刘据是真不想回,在外面待着就挺好的,和小松鼠一起摘松果都很有趣,日子虽然清苦,但很安逸。
他现在吃得了生活的苦,甚至吃得了战争的苦,但他吃不了刘彻带来的苦。
说抄家就抄家,说灭族就灭族,这谁受得了?
刘据无奈,老老实实交代了他们仨的想法。
其实刘彻也能猜个一半多,这会只是验证一下猜测。
“你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来找你?”
“我以为,你会派人过来,韩说霍光之类的,那我们就能敷衍过去,然后换个地方,天幕也停一停。”刘据咕哝,“等过几年……”
“几年?”刘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四年?”
“……”刘彻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虽然根据梦里刘弗陵的年纪推测出来了,自己没几年可活了,但听到这么准确的数字,还是觉得很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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