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包的挺好的,我没觉得疼。”霍去病不乐意在马车待着。
“太子是太医吗?”刘彻命令他老实坐着。
霍去病撇撇嘴:“明知道这样,陛下你还打我?”
“你还好意思说!我没治你死罪,就已经是格外留情了。御史都上奏好几次了,说你目无王法,胆大妄为……”
刘彻碎碎念,霍去病左耳听右耳冒。
刘据侧首看着,卫青帮忙脱霍去病的衣服,让太医可以好好上药。
他耳边听着李承乾混乱地低语,颠三倒四的。
“都有吧,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没法睡觉,无论怎么样都睡不着,吃药也好,熏香也好,好像睡着了,但我没睡,我能听见很多很多声音,一整夜一整夜的……”
他们安静地听着。
“早上到上朝的时辰了,但我动不了。”
“动不了?”胤礽轻声。
“根本动不了。我听见有人唤我了,也知道天亮了,但我没办法动。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自己的,我的手在抖,心也慌,头痛,很困,但我睡不着,又起不了身……”
“没有看太医吗?”扶苏问。
“没用。就像我的腿一样,根本治不好。阿耶只知道我病了,就免我去学习,也没有追究我总是欠缺朝会,但他不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不但好不了,还越来越严重。大唐又不知道什么叫抑郁,什么是双相,就算是神医孙思邈,也只能开些疏肝静气的药物,想让我能睡得着觉。”
“有用吗?”刘据关切。
“一开始有点用,我的心情变得出奇得好,看见什么都想买,买了一堆用不着的东西,光各种匕首、织锦、臂玔、砗磲、珊瑚、美玉……我就买了几百份,一高兴就全赏赐下去,然后再买。”
“难怪被参奢侈挥霍。”胤礽总结。
“我每日都召人歌舞,白天唱,晚上也唱,整日整日饮酒,饮酒使我快乐。美丽的男男女女在我身边转啊转,弹琴唱歌脱衣服,我就觉得开心。”
“听起来很糟糕。”扶苏评价,“你在坠落。”
“感谢您没有说堕落。”李承乾愉快地咀嚼着薯片,咔嚓咔嚓,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到哪,随口道,“开心的日子还没持续多久,我就突然不开心了,心情极坏。尤其是看见那个死胖子的时候。”
刘据顺嘴道:“你弟弟李泰?”
“我忍不住想杀人。我每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都想杀人。我真的派人去杀了。我想杀了那些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老东西,也想杀了那个会抢走我一切的死胖子。
“他如果真的是个死胖子就好了,他偏偏是活的。
“他活着就让我活不了。
“我怎么才能不杀他?
“我早就想杀他了,一直都想,做梦都想。
“我脑子里人很多,经常在开宴会,热闹得赶上春晚了。
“我一思考,就想杀人,杀不了人,就想死。
“为了不思考,我就喝酒,看美人跳舞……”
李承乾阐述的时候,群里充满了震惊和敬畏的安静。
人与人之间,真的很难达成十成十的理解。扶苏的困境在外,是局势凶险;刘据的困境在内,是帝王多疑;而李承乾,他的困境是他自己。
就算刘据告诉他:“其实你弟弟对你构不成威胁,他没有兵权,你父亲也没打算废你。你都搞巫蛊,刺杀老师和弟弟了,他也没把你废了。”
但李承乾表示:“你不能跟一个精神病人讲道理。我发疯的时候想把我自己腿砍了,你还能指望我冷静思考吗?”
“……”X3
刘据试图理解,理解不了:“把自己腿砍了?”
“对啊,谁让它总是疼?把它砍了不就不疼了?”
“啊?”小伙伴们大为震撼。
刘彻在马车里,若有所思地向外看:“他又在跟谁叙话?”
卫青分神应了句:“兴许是他的朋友吧。”
“什么朋友?”
“地府的朋友。”卫青压低声音,“其中有一位,是公子扶苏。”
“?”刘彻感觉很神奇,“地府可以交友?”
“可以。有一日遇见张汤,他在和李斯及商君说话。”
刘彻沉吟道:“听起来,黄泉并不可怕。”
“自然,我们还能收到很多人间的馈赠……”卫青轻声细语地说起,那些从人间寄来的心意,一年四季的花朵,稀奇古怪的礼物,他每次看见都会很感动。
刘彻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老年的皇帝,往往惧怕死亡。这种惧怕,一半出于对国祚对继承者能否存续,一半出于对未知的恐惧。
他怕自己沦为赵武灵王,又怕死后魂魄无依受一些自己想象不出来的苦。
为此,常常求仙拜神,希望能长生不老,享受永久的、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安全感。
刘彻此前,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决定把太子带回去。
“我离开长安之前,去见了阿晏。[1]”
这是卫长公主的名字。
“她与陛下说了什么吧?”卫青平心静气道。
霍去病回头插嘴:“那个棋子实验,阿晏是不是也看见了?回去得跟她说一声,都是骗子的错,不要往心上去,我们不是有心要戳她伤口的。”
“你们不是有心要戳她伤口,却是有心要戳我痛处的。”刘彻瞥他。
霍去病默默把头转回去,假装没听见。
刘据骑马伴在马车窗边,能听见刘彻低沉的声音。
“我与阿晏,聊了很久……”
刘彻会去找女儿,本身已经是一种动摇和倾向了。
卫长公主,从血缘上也是天生的太子党,只是她如今深居简出,不理世事,倒让刘彻可以安心去找她。
“父皇……”长公主挣扎着,想从病榻上起身。
“不必见外。”刘彻挥挥手,让她躺下。
“竟还能再见父皇一面。”
“说什么傻话。”
“阿母可好?我许久未曾入宫探望她了。”
“她比你康健。”
“那就好。”长公主努力坐起来,抚了一下凌乱的鬓发,问,“父皇特意来见我,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你恨我吗?”
“父皇这说的什么话,你被栾大骗了,已经很难过了,我又怎么能恨你呢?我知道,你是想带我一起成仙的,只是不曾想,栾大竟是骗子。”卫长公主叹了口长气,真诚道,“那玉屑,父皇还是不要吃了,我看据弟做的实验,这兔子吃了玉屑,似乎病了。”
“嗯,早就不吃了。”
父女俩沉默一会,刘彻淡淡道:“曹宗昨日在宫里调戏宫女,我准备把他平阳侯的爵位夺了,你觉得如何?”
“孽子无状,该当严处。父皇只是夺了他的爵,家中好歹有些积蓄,足够他平安终老了。谢父皇仁慈。”
卫长公主只是愣了愣,马上就谢恩。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平阳侯曹襄。曹襄可是刘彻亲姐姐平阳公主和平阳侯曹寿的儿子,也是开国功臣曹参的后代。
这桩婚事亲上加亲,属于当世顶配的婚姻了。
后来平阳侯的爵位承袭下去,这一代到了曹宗手里。
在此之前,长公主已经死了两个妹妹,卫青的儿子们也死的死,夺爵的夺爵,她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白流着刘卫两家的血脉了。
不就是削太子党吗?她又何尝不是太子党?
“太子要是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刘彻感叹。
“太子已经很懂事啦。”长公主轻轻叹道,“他有诸般神奇术法,能令舅舅和表哥死而复生,还能让这天幕当空,这可不是什么方士能比的。除此之外,他到底还会什么,谁也不知道。可他却选择一走了之,而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公主提醒了刘彻一件事,一件他想到了但没有深想的事。
那就是,如果太子愿意,他完全可以做到更多。
他何必要揭穿玉屑吃了会生病?
他可以给皇帝献上金丹,吃了速死那种。
刘彻身体本就不好,久病难愈,这时候吃丹药吃死了也属于正常,就算朝中有声音质疑,皇帝都死了,太子顺理成章就能压下所有声音。
太子与皇后加起来,太有合法性了。
卫子夫当了三十年的皇后,刘据当了三十年的太子,只要皇帝没了,谁也阻拦不了太子继位。
刘彻之前忌惮太子党,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现在太子跑了。
他放弃自己的一切优势,包括军功、包括卫青和霍去病的威望,包括他自己种种特殊神奇的能力,只一心往远处跑,躲起来。
躲在刘彻命人研究了好几天才勉强能定位的山里,傻了吧唧地过开荒的日子。
就他们仨的身份,在那种鬼地方劈木柴搓麻绳,这对吗?
霍去病甚至在撒草木灰和刨地,刘彻实在看不下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