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的,瞎叫什么?”他咕哝咕哝,把自己咕哝醒了。
茫然地睁开眼睛,天光呈现出奇异的黛色,像山叠着海,泛着朦胧遥远的雾紫,渐渐的,融化成深蓝,再稀释成天青。
李承乾呆呆地望着,竟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傍晚。
“什么时辰了?”
“六点半。”
“回殿下,卯时五刻了。”
“我好饿。”
“土豆我可以现在送给你,但几重奏得让庖厨来弄。”
“殿下,朝食已备,可要现在用食?”
不同的声音和回复,有时重叠,有时又错开,跨越着时间的尺度,同时在李承乾耳边和心里响起。
“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又早上了?”
扶苏笑道:“再赖一会床,就一天一夜了。”
“那我居然没饿死,我真牛。”
“跟冬眠了似的。”胤礽评价,“你以前总失眠,现在病好了,你的身体都想补偿他自己。”
“他凭什么补偿他自己,他经过我允许了吗?”李承乾哼哼唧唧,先跟遂安夫人问好,爬起来收拾自己,吃早饭的过程中,和厨师巴拉巴拉一顿交代,随手写菜谱,等乙方呈交第一版成果。
太子妃刚过来,李承乾就欢快道:“来得正好,跟我一起写请帖,我要请客。”
“请客?”太子妃不明白,“这个时候请?”
“就是要这个时候请。”李承乾嚣张道,“我看谁敢不来。”
太子妃犹豫道:“殿下要请谁?”
“魏王李泰、晋王李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高阳公主。”
后面没有省略号,因为其他的公主们不足以让李承乾费这个心,其他的皇子们基本都就藩了,不在长安。
不然的话,合该把李恪也捎上的。
这几人里,只有高阳公主不是长孙皇后亲生的,但她的丈夫是房遗爱,房玄龄的儿子。
李承乾恶趣味地选定好人,活泼热情地开始写请帖。
他们家字都写得不错,贞观朝一堆书法家,李世民又是知名王羲之毒唯,手里有王羲之的真迹,连王献之的书法他都看不上,写评论的时候蛐蛐王献之字写得不好,像枯树和饿仆,瘦弱拘束,比王羲之差远了。
李承乾虽然不像兕子那样能写出跟李世民几乎一模一样、旁人分辨不出来的字,但好歹也拿得出手,值得称赞。
太子妃对宴请这件事本身,不予置评,为太子挽袖磨墨,帮忙一起写请帖。
李泰和李治那两封,李承乾是一定要亲自写的,不仅要写,还要充满好客的热情,亲亲热热表示“哎呀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今天我在家请客,做了一桌好吃的,你一定要来啊,不来的话,哥哥可是会伤心到死掉的……”
群里一片笑意,打趣几行。
“哥哥念奴欲死是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倘不肯至,兄将断肠矣……”
李承乾吹了吹笺上的墨,兴致勃勃地等笔迹晾干。
扶苏不由问:“倘若李泰不来呢?魏王府上肯定有人提醒他,这也许是鸿门宴。”
“他会来的。”李承乾笃定。
“你怎么能肯定?”
“就像当年秦王,会赴东宫的宴一样。他一定会来。”
“他不怕死吗?”扶苏奇怪。
“搏一搏,皇位近在眼前,东宫出事,魏王府就差放爆竹了,如今我大势已去,正适合魏王表现一下自己。”李承乾笑嘻嘻,“我打赌,胖鸟不仅会来,还会因为怕死,提前让人偷偷通知我阿耶,好让阿耶抓个人赃并获,直接把我治死。”
李泰的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
到底还是年轻,难免急切了些。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就越容易出错。
李承乾是无所谓的,他都已经这样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经跌入谷底了,那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是在向上走。
太子妃很用心地措辞落笔,字字如兰花开,美不胜收。
家学渊源,正是如此了。
不多时,东宫的请帖聚集到了外面的李世勣手里,老将军懵逼道:“送信出去?”
李承乾亲自与他解释:“将军可以禀告阿耶,看他同不同意。我只是禁足,可没说不能通信。”
李世勣老老实实去问了,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然后帮忙做信使,派人把信送到。
其中有两封,都送到了立政殿。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雉奴和兕子拆信,不可置信道:“没有我的吗?”
“也许在信里了。”兕子贴心地安慰,把信念给父亲听。
然而一个顺带招呼李世民的字也没有,连客气客气都不存在。
猜猜看谁没有被邀请?
某哭包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那你们晚上不回来吃饭了?”留守皇帝眼巴巴地在门口问。
“应该不回来了。”
“我们吃完饭会回来的。”小公主安慰道,“耶耶放心,宵禁之前一定回。”
李治和李明达一一与他道别,都带上了礼物,准备去东宫做客。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们送出立政殿,与他们挥挥手,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都还没有收回目光。
空巢老帝,在线寂寞。
时下的宴会,在下午到晚上办的比较多,因为梳妆打扮和出门赴宴都需要时间,主家准备吃食宴乐也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有公事要办,早晨和上午是比较忙的。
虽然有宵禁,但只要不出坊门就好了,在坊内怎么热闹都行。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离得最近的李治和李明达最先到了。
“哥哥!”兕子笑得春暖花开,甜得像李承乾手里拿的那杯奶茶。
“她好神奇。”李承乾在群里啧啧赞叹,“怎么不管什么时候,哪个世界,她都一点没变,永远能向我跑过来,像这样喊我‘哥哥’。”
胤礽乐于看这样温馨的互动,也乐于看李承乾对妹妹露出可以称得上温柔灿烂的笑容。
只是兕子不是小朋友了,不能再被李承乾顺手抱起来。
李承乾笑吟吟,忽略李治,先和妹妹打招呼。
“兕子今天好些了吗?”
“昨日就差不多好了。”兕子笑靥如花,这个年纪,看上去已经和长孙皇后像极了。
李承乾有时候看见她,都会有一种母亲还在的错觉。
虽然这只是个以一秒两秒算的幻觉,李承乾也会告诉自己,不要把对母亲的思念转移到年幼的妹妹身上。
但所有弟弟妹妹之中,李承乾还是最喜欢兕子。
小小年纪,就很善于抚慰人心了。
“人形布偶猫、萨摩耶。”李承乾嘀嘀咕咕。
兕子欢呼雀跃,眉眼弯弯如月牙,步伐轻盈,离哥哥越来越近。
“我昨日来看哥哥,嫂嫂说哥哥太累了,要休息很久,我就没有打扰,只偷偷看了一眼。”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做梦呢。”李承乾想起来了。
“多谢哥哥救命之恩。”兕子郑重其事地行礼道谢。
李承乾摇首失笑:“御医们要哭了,他们为你费尽心思,阿耶大晚上在那掉眼泪,急得不行。”
兕子认真道:“我知道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也知道,是哥哥救了我。”
“嘶……你怎么能确定?”李承乾不解。
他同时问小伙伴:“这个治愈术用的时候,被使用者是有感觉的吗?能增加好感度?”
胤礽率先道:“扶苏对我用过,当时感觉一股暖流,好像喝了杯温水。不过我是知情者,不能算数。”
扶苏治愈术使用得最多,每天一次机会嘛,不用都浪费,一开始给子虞用,后来给身边受伤生病的人用。
“子虞对我说过,他猜到是我把他的身体治好了。那些受伤的卫尉将士们,我就没有一一去问了。”扶苏道。
猫猫陛下随口搭了一句进去:“有些人感觉敏锐,身体的伤势病症突然好转了,当然是有感觉的。”
尤其兕子这种体弱多病的,忽然间就不那么难受了,感觉很明显。
李承乾谑笑道:“也可能是阿耶的针灸技术高超。”
兕子但笑不语,对李世民的医术不评价。
李治默默跟在妹妹后面,听他们说话,乖巧地奉上自己的礼物,一脸纯良。
“兄长。”
这个好命的家伙,同时拥有嘘寒问暖李世民和端茶倒水武则天两大眷顾,除了母亲去世得早,基本一点委屈没受过。
李承乾和李泰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皇位空降到他头上了。
李承乾现在要是真疯的话,应该把李泰和李治打包一起送走。
可惜没这个动力,想想都觉得怪无聊的。
“你俩挑的礼物?”
“嗯嗯。”兕子点头,“我写了祈福的帖子,希望哥哥从此好起来,再也不要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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