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都要可怜老大了,但他现在可怜自己都可怜不过来,实在没办法帮任何人。
况且他和老大关系不怎么样。
胤禔应该是、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但这时候谁也不敢替他说话。
梁九功和老三胤祉等相对安全的人,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对啊,太子的毒药是哪来的呢?
昨天康熙闹得那么凶,转头就把太子关在了这里,怕出事,还让老大老四两人看守,但竟然真的出事了。
“保成素来纯孝,持盈守静,临事不惊,我不过是……不过是气急了骂他两句……他怎么就……”康熙喉间哽住,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越说越无力,泪水已然坠落。
皇帝急急忙忙拭泪,怕泪水晕了他手里的信。
梁九功适时地掏手绢帮忙,很小心地低声道:“主子,二爷秉性沉毅,素有涵养,不太可能会因为被责骂了几句就想不开的。兴许有别的缘故,主子莫要多想。二爷怎么舍得您自责呢?”
不管太子自尽的理由是什么,梁九功都得这么安慰。
不然怎么办呢?
他总不能指着皇帝鼻子骂:“都是你把太子逼死了!你骂一个没娘的孩子‘生而克母’,也太歹毒了。又冤枉太子意图谋逆,太子一气之下,委屈得受不了了,想不开,死给你看了。”
这能行吗?梁九功九族不想要了吗?
但也就是这为皇帝推卸责任的职场惯用术语,将事情推向了一个微妙的滑坡。
康熙是很喜欢迁怒的,他会因为和太子有嫌隙就迁怒索额图,非要把索额图整死,也会因为十八病死就迁怒太子,现在,当然也不例外。
“保成是不可能轻易寻死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肯定是有奸佞小人要谋害他,蓄意撺掇,暗中逼迫。”
康熙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当即锁定胤禔。
“若真是保成自己藏的毒药,他哪里来的?这里又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盘,这也是这个死亡现场最让人生疑的地方。
就算太子确实是自尽,他毒药哪来的、藏哪儿了,吃完毒药之后,好歹留下点什么东西吧?
药碗、药瓶、装药的什么东西,总得有点痕迹吧?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只有笔墨纸砚被动过的迹象,这个倒是一目了然。
康熙的愤怒便显得理直气壮,合乎情理:“不是你还能有谁?不是你就是胤禛!”
胤禔气急败坏:“儿子就算再蠢,难道敢在自己看守的时候给太子送毒药吗?这不是找死吗?”
“你恨太子,可是很久了。要诛太子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
“可儿子是想替汗阿玛分忧啊!分明是汗阿玛你先说,太子不顾你的死活,薄情寡义,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又说他夜窥御帐,图谋不轨……”胤禔直白地扎着心,“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都忘了吗?想废太子的人是你——”
“住口!”
“逼死太子的人也是你——”
“朕让你住口!”
康熙暴怒,一脚踹到胤禔脑袋上,口不择言道:“来人,给朕把这谋害太子的凶犯拘押起来,严刑逼供他的仆从!”
胤禔跪着的身体一个倒歪,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嘴里犹在大喊大叫。
“我不服!太子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他明明就是自尽的!”
但这时候,胤禔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
跟太子斗了二十几年的大阿哥胤禔,成了东宫之死事件的头一个替罪羊。
说“替罪羊”不太准确,因为胤禔也没有多清白,要不了多久,老三胤祉就会举报老大用巫蛊厌胜的肮脏手段诅咒太子。
巫蛊,贯穿了几千年政治斗争的老npc了,好用的很,回回都得死一批人。
废太子的群里,零零散散地发出讯息。
“哇,这疯得够可以的,什么证据也没有,先圈禁再说。老四呢?不管他了吗?”李承乾兴致勃勃地问。
胤礽淡淡道:“不用管,要不了几天,皇父会迁怒老四的。”
“哪怕他还什么都没干?”扶苏问。
“嗯。”
扶苏咋舌:“这也太不理智了,简直是另一个版本的汉武大逃杀。”
刘据疑惑道:“清宫真的好残酷啊,连称呼都是‘皇父’,皇在前,父在后。‘汗阿玛’也是一样的意思。”
“嗯。”胤礽还是若有若无地应着。
父皇,阿父,陛下,阿耶,皇父,汗阿玛,阿玛……亲疏远近,都在称呼里了。
其他三人看着这种热闹,都像那个小鸟探头的表情包似的,探头探脑地歪头看向胤礽,叽叽喳喳地问候。
“你还好吗?”“你回地府了吗?”“忙什么呢?”
胤礽情绪稳定地回复:“我还好,闲着没事干,在画画呢。”
“画什么?”X3
“画我死在那里,他抱着我的尸体在哭。”胤礽诡异地平静叙述,指尖滑动勾勒,这人间的场景,就凝结在他笔下。
他的字很好,画也很好,传神而动人。
“……”三人皆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对。
胤礽却只安然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火葬场文学了,狗血就狗血吧,我也爱看。
“我若不死,怎么见得到这场景呢?
“我早就该死了啊,那我们就不会走到亲缘散尽的那一天。”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胤礽比扶苏幸运,他们父子见到了最后一面;也比刘据幸运,不仅见到了,还能得到来自父亲的崩溃痛哭。
扶苏没有见到嬴政最后一面;刘据也得不到来自刘彻的痛哭后悔。
大家心里空落落的,都有点意兴阑珊。
扶苏无意识地摸了一把猫猫的妙脆角,猫猫陛下歪歪头,给了他一肉垫,迈开步子,尾巴轻轻一甩,跳到子虞的桌案上,看储君与奏疏做斗争。
刘据拍拍手,在不远处追着蹋鞠跑的刘病已就乐呵呵地转移方向,一顿蹦跶,满头大汗地扑进刘据怀里。远远的,能看见卫青和霍去病穿过宫中长廊,深红与湛蓝并肩,一同向他们走过来。
卫子夫笑吟吟地把刘病已抱起来,擦着孩子脸上的汗,起身相迎。
这重重宫阙,因为有他们在,才不是牢笼了。
李承乾最自在,使唤着妹妹给他剥葡萄,美滋滋地欣赏青雀在太阳下奔跑的背影,手一勾,武照给他做酥山,徐惠在旁写文章,雉奴殷勤地往酥山上放果子。
傻乎乎的小鸡宝宝,对漂亮大姐姐武照露出更傻乎乎的笑容,巴巴地缀在人家后面,屁颠屁颠的。
这个世界才刚刚认识啊,这小子,没眼看。
片刻后,李承乾在群里问:“火葬场就这?感觉不够旺啊,这诀别书写的也不够激烈和凄惨。”
胤礽无奈:“你还想怎么样?”
“怎么也得加把火吧?”
“怎么加?”
“人家汉武帝都追逐过王夫人魂魄呢,你爹不得追一个你的魂魄?”
“嗯。”
“别光‘嗯’,人鬼情未了走一个。”
“好呀,且等一等。”胤礽轻轻地落下最后一笔,犹如叹息。
“等什么?”
“等回到京城,等最好的月光,等白幡布满灵堂,等我的棺木和牌位……”
满宫都挂满白幡的时候,我就来见你啦。
作者有话说:
老大:我不服!不是我干的!老四:我还有不被圈禁的可能吗?老三:准备准备,继续搞老大。围观群众中的十三十四:太恐怖了。梁九功:我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黑暗深渊。
第81章 老四胤禛:到我了是吗?
木兰围场这一行, 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更没人能想到, 回去的时候, 会少了三个皇子。
死了一双, 圈禁了一个。
胤禔被留在了围场那里, 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而且目前看来, 大概永远没机会了。
胤禛终日惶惶,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遭殃的。
回去的路上, 銮驾全变成了素色,素衣素绢素帐,阴惨惨的,比愁云还要惨淡。
气氛更是压抑, 连年纪尚幼的十五、十六、十七阿哥都乖觉地保持了沉默,规规矩矩, 束手束脚, 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霉头。
还没到京城, 皇帝就屡次问:“可有人招了?”
此事派给东宫属官、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办的,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 皇帝最相信的人, 也只有东宫了。
很荒谬的是,格尔芬他们都知道, 如果太子没有死,只是被废了, 那他们作为东宫一党,此次必死无疑,但太子没了, 他们作为太子的伴生物及遗物,反而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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