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芬心情复杂,低落地汇报:“回皇上,没有人招供。”
康熙冷笑了一声:“嘴巴都这么硬?”
格尔芬道:“分开审的,但他们都不承认,也都说不知道。”
“保成身边怎么尽是些废物?连审讯都审不出结果来?”
康熙的嫌弃如此直白毒辣,大概早就想这么骂了。
索额图的儿子,这个身份钉死在这里,挨骂太正常了。
“胤禔呢?”
“大阿哥一口咬定他什么都不知道,毒药真的不是他送的……”
“他当然一口咬定!难道还敢说实话不成?”
“……”
梁九功低声劝了一句:“主子息怒,罗德先先生才说过,气急攻心,不可不保重自个儿。”
“保成都没了,我保重自己干什么?”康熙负气,却又一度哽咽失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格尔芬与阿尔吉善垂首,都红着眼眶,向皇帝请罪。
“是奴才办事不力,没有审出凶手……”
康熙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开口:“去,叫胤祉过来。”
“奴才这就去。”梁九功是不离康熙身边的,跑腿传令的活多半是魏珠在干。
康熙冷漠道:“你们,继续审,有些手段该用就用,死几个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们都该死。”
索额图家的兄弟俩纷纷应是,领命而去。
索额图虽然不是胤礽的亲外祖父,但跟亲外祖父也没什么区别了,自胤礽年幼时起,就与索额图很亲近,常来常往,同气连枝。
索额图全家都是太子延伸在外的枝干,联络朝野的脉络,二十几年来都是如此。格尔芬兄弟常年随侍太子左右,其中的情分,自然也不仅仅只类似君臣。
太子胤礽,也是他们做表舅的,看着长大的呀。
胤祉脚步沉重地与格尔芬兄弟擦肩而过,在他们见礼时礼貌颔首。
“这个时候,就不必客气了。还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吗?”胤祉关心地询问。
胤祉与胤礽走得近,格尔芬将他视作太子党自己人,只要不是机密,也不瞒他,便摇了摇头。
“奴才无能,撬不开他们的嘴。”
“或许……”胤祉有些踌躇,凭他对老大的了解,看老大的反应,好像真不知道,那再怎么审,也确实审不出结果来,除非屈打成招。
但若真屈打成招,那得到的就全是谎言。
只是康熙正在盛怒中,胤祉不可能冒险替老大说话。
笑话,胤祉还打算“落井下石”,狠狠出一口恶气呢。
他们交错而过,胤祉去面圣。
“儿子给汗阿玛请安。”“起来吧。”
胤祉抬起头时,忽然愣住了。
一片白花花的银光,晃到了他的眼睛。胤祉不可思议地定睛望去,康熙素来保养很得当的头发,竟花白了很多。
一夜白头的典故和传说,谁都听过,也都不以为然,但胤祉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夸张的事,居然会成为现实。
就算要白,不也应该白发根吗?已经长出来的长发,怎么也会显露出斑驳的、蒹葭苍苍、霜雪皑皑的颜色呢?
“汗阿玛,你的头发……”胤祉不禁发出惊呼。
康熙甚至连看上一眼的动力都没有,声音低哑滞涩,只是问:“保成在……之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胤祉茫然道:“说过什么?”
“他……”康熙的语言都不怎么流畅了,一句话之间仿佛要断一下,才能接着说完,“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些,一些……”
一些什么?
胤祉暗自琢磨,隐隐约约能领悟到康熙想问什么,但无可奈何道:“儿子来得匆忙,并未一路随巡,也没有机会和二哥单独叙话。”
康熙:“……”
其实他也知道,胤祉是得了急令,才带着御医赶过来的,确实没机会和太子闲聊什么,毕竟十八病危,事情急转直下。
“真没说过什么?”康熙却还不死心。
胤祉想了想,不确定道:“二哥最近好像喜欢抄佛经,还给我送过几卷《心经》。儿子赠与额涅,她颇为喜爱,做了些点心,让我转交二哥。”
“……保成收了?”
“嗯,二哥收了,说味道很好。”
康熙心里颇不是滋味,难以言说:“我倒不知,你们私下还有这等往来。”
若是以前,胤祉就要赶紧自辩了,但现在太子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撇清的呢?
胤祉大大方方认了,回道:“兄弟之间,互相送点小东西,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二哥没有母亲照拂,也曾经与我说,很羡慕我有额涅。额涅知道后,便偶尔做点什么吃食,托我转赠。不过是些山楂糕、苏子叶饽饽、豌豆黄、蜜渍樱桃之类的。一年也送不了几次。”
宫中妃嫔与太子之间,自然不该有什么往来,但有胤祉做中间人,拎个食盒进毓庆宫,便没什么难度。
康熙失声地喃喃自语:“……他很羡慕你有额涅?”
额涅在满语里是“母亲”的意思。
“嗯。”胤祉肯定道。
“他都……他都没有跟我说过……”
“二哥不能说。”胤祉顿了顿,补充道,“儿子小时候都被叮嘱过很多次,不能在二哥面前提起仁孝皇后。满宫都知道,这是不能提的,二哥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想想看吧,哪个莽莽撞撞、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在太子面前提起赫舍里皇后,故意揭太子伤疤,那是等着挨揍吗?
唯有康熙、太后、太皇太后能以怀念的口吻提起几句罢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很久,冷不丁冒出一句:“如果不是胤禔,那你觉得,会不会是胤禛?”
胤祥怔了怔,老老实实道:“这儿子就不知道了,平日里二哥和老四也没有什么过节。”
“去把老四叫过来。”
“儿子遵旨。”
胤祉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看康熙的脸色和白发,鼻子发酸,动容道:“汗阿玛,儿子知道二哥对你来说多么重要,诸兄弟加起来也不能比,只是二哥向来孝顺,想来也不忍心看到汗阿玛为他伤心至此……”
康熙没有心力与胤祉说什么客套话,勉力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去。
梁九功奉上药汤,康熙不想喝,余光漠然,令他放下。
“主子,多少吃一点吧,您都两日滴水未尽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康熙只盯着棺材,幽幽如烛火,不言不动。
木兰围场离京城七百里,沿途有行宫驿站。事发突然,围场没有符合太子丧仪的金棺,匆忙准备了楠木的内棺,为太子沐浴更衣,覆以素绫锦被,放置在铺满香料的棺中。
灵舆静默,康熙也静默。
太子的死,好像带走了皇帝作为“人”的大部分情绪,心底的悲恸翻江倒海,挤压着五脏六腑,时不时觉得胃好像被石头砸了又砸,心脏猝然紧缩,阵阵闷痛,连呼吸都困难。
恍恍惚惚的,依然觉得这像个噩梦。
如果是梦就好了。
如果是梦的话,那怎么还不醒来?
“你说,保成是不是只是生气了,故意吓唬我?”康熙异想天开,自顾自说着,“也许他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
胤禛通报进来,听见这话,浑身好像被一群蚂蚁给爬满了,悚然到了极点。
这、这精神状态,说的还是人话吗?
胤禛骨头都发麻,恭恭敬敬跪下请安,惴惴不安。
“是了,保成最喜欢吃樱桃了……”
胤禛:“?”
这是在说什么?跟谁说话呢?怎么就忽然提到这句话了?
“可是秋天没有樱桃。”
“……”胤禛张了张嘴,惊恐地悄悄环顾,逡巡着四周。
浓郁的香气从楠木棺材那里传开,康熙久坐在棺材旁边,面色疲惫憔悴,苍白如鬼魂。
但康熙的神情奇异得温和柔缓,对着没有封闭的棺木里的尸体道:“不过文丹(柚子)、石榴、春桔正当时,你要不要起来尝一尝?”
胤禛:“!”
啊?起来?怎么起来?这还能起来的?
要真起来了,那是诈尸!
胤禛人都麻了,甚至想看一眼梁九功,来确定自己耳朵没毛病。
梁九功也有点绷不住了,但还在拼命绷,低低道:“太子爷现在吃不了,不如主子替太子爷吃了吧?”
“那保成又要抱怨了。”康熙扯开一点笑来,“没见到五斤的肥兔子,他都要跟我撒娇,说他也想出京看看呢。”
胤禛心道: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时候应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跪在这听这种鬼话?
什么樱桃,什么兔子?跟胤禛有什么关系?
“胤禛。”蓦然间,上一句还在讨论兔子的康熙,转头看向了胤禛,目光幽冷,“子时过半,你在哪里?”
胤禛一激灵,赶紧回复:“回汗阿玛,儿子是守后半夜的,那天子时三刻,就在太子帐外,与大阿哥换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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