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不忍看皇上伤心,也不忍看保成难过,便想了这个法子。”
“多谢你!”玄烨喜不自胜,“你总是这般体贴……”
赫舍里充满眷恋地凝望着保成,叹息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还请皇上善待我们的孩子。”
“我会的!这一次,我一定会……”
赫舍里只是听着,抓紧最后这点时间,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颊。
她很舍不得,但阴阳相隔,分别来得很快。
胤礽勉力睁开眼睛,似有所感,软乎乎的小手想去碰她:“额涅……”
“保成乖,为了你阿玛,再受几年人间的苦吧,额涅会在地府,祈求你们康健平安,无灾无难。”
赫舍里握了握胤礽的手,这靠系统偷来的短暂相聚,一家三口的温情脉脉,是按秒计算的。
秒针滴答滴答,跑得多快呀,从来不等人。
“额涅!那个会唱歌的钟……”
“我有听到哦,很好听,适合跳舞呢。”
“那我下次还给你送!”
“好呀。”
“额涅!你喜欢什么花?我每次来的时候,外面开的最多的是石榴花和腊梅,一个红通通,一个黄澄澄的,你更喜欢……额涅?”
她消失了。
保成的嘴巴瞬间瘪了瘪,左顾右盼,找来找去,到处都没找到赫舍里的身影。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沮丧下来,仿佛一只掉进河里的小鸟,因还不会飞,毛茸茸,湿哒哒的,圆溜溜的眼睛蓄满泪水,忍着不哭,可怜巴巴。
玄烨换了个姿势,让这孩子更稳妥地待在怀里,动来动去也不妨碍。
“保成?”玄烨很轻地拍拍孩子的后背,安抚似的摸摸。
三四岁大的幼崽小太子把整个影堂看了个遍,再也看不到母亲,泪水瞬间决堤。
“阿玛,额涅不见了……她刚刚,刚刚还在这里。”
玄烨看不得孩子哭,何况是因为母亲哭。他的心也针扎似的刺痛,但失而复得的惊喜如梦如幻,便紧紧地抱着哭泣的孩子,一句接一句地安慰。
“你额涅只是先回去了。”
“回……回哪里呢?我还没有跟她说,我好想她。”
“回很远的地方了。”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小朋友不明白,无声地滴答着眼泪。
孩子的泪珠都这么大颗吗?一颗接一颗,不停坠落。
玄烨酸涩地给孩子擦眼泪,无法解释的时候,就选择转移话题,哄孩子别哭。
“那边放了好几座会唱歌的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保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奶饽饽?”
“你看这个铃……”玄烨随手从僵硬的喇嘛手里抽走一个法器,也不管它本来是干嘛用的,这会都是哄孩子用的。
叮叮当当,抽抽噎噎。
玩完铃,再抱孩子去敲鼓,这鼓可疑的材质发出咚咚的震动。
喇嘛们活人微死,没人敢动,围观了全程,处在一个怀疑人生的诡异氛围里。
“他们……他们是谁?”好半晌,保成终于不哭了,闷闷不乐地趴在玄烨胸口,眼睛从肩膀那里探出来,不解地问。
“蒙古喇嘛。”玄烨松了口气。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哄这么小的孩子,也实在不容易。
“阿玛……”保成暖乎乎的小手,摸到了玄烨苍苍的发辫,愣神许久,懵懂道,“你的头发下雪了。”
“嗯,下雪了。”玄烨附和着幼崽奇奇怪怪的话,一时间,竟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
保成仰着头,努力去摸自己的头发:“那我的头发,也下雪了么?”
“没有。你还小呢,小孩子的头发,是不会下雪的。”
“哦,好多雪哦。”保成嘀嘀咕咕,脸上泪痕都没干,软软地触碰着玄烨的发辫。
这孩子运气好,两三岁时那场天花出的浅,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和用药,痊愈之后竟然没有留下什么痘坑。
就算是凑近了看,也是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一张小脸。
玄烨来不及想太多,只顾着抱他到处走走看看,打散幼崽的注意力。
夜深了,本是孩子睡得最香的时辰,而孩子的觉远比成年人多得多。
保成很快就趴在玄烨怀里睡着了。
“主子,要不把太子爷放下……”梁九功用极小的声音,想提醒皇帝,太子已经睡熟了,可以放下来让孩子好好睡,兴许要睡上很久的。
但玄烨不肯放,也不肯假手于人。他就这么在榻上坐下来,一直把孩子留在怀里。
冰凉的奏折和温暖的被子一起送到,前者叠放到桌上,后者盖在保成身上。
梁九功轻轻舒了口气,劝道:“主子也睡一会儿吧,白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并无什么急事。”
玄烨只是摇头:“白日保成就醒了,我不能丢下他,只顾着忙自己的事。”
“太子爷素来懂事……”
“正因如此,我不能再忽略他。”玄烨余光往影堂一瞟,淡漠道,“把巴汉格隆一干人带下去,令他们看守景陵,着人看管,不许让他们跑掉一个。”
其实可以处死的,但玄烨怕孩子出什么事,到时候也许用得上这帮人。
毕竟,喇嘛们真的有厌胜之术,也真的把赫舍里与保成召唤出来了,还是有几分奇异本事的。
梁九功适时地上前,给康熙送了手炉,告罪道:“主子,这边没有小主子的衣裳……”
康熙把手炉塞孩子被窝里,随口道:“交代内务府,凌普会加急送来的。”
内务府总管是太子的人,康熙以前忌惮过,玄烨现在却只庆幸。
太子的人,非常清楚太子需要什么,一定会送最好的。
子时过后,就是凌晨了。玄烨熬夜批阅奏折,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小太子。
幼崽的睡眠质量令成年人羡慕,乖乖地躺在玄烨腿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清浅,脸颊都睡得粉扑扑的,很健康,气血充盈。
玄烨看着看着,觉得这个睡姿不大好,容易让他产生不妙的联想。
——那天在木兰围场,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安静到没气了的姿势。
天亮之后,这孩子也会消失吗?
玄烨油然生起一股恐慌来,左手垂下去,放在孩子胸口,感受着怦、怦的稳定心跳,才稳住了自己的心跳。
漫漫长夜,玄烨这多余的动作,做了几十次。
梁九功及近侍们,全都看在眼里,一时感慨万千。
天亮后,玄烨任孩子睡到自然醒,哪怕腿麻了,也没舍得早点叫醒他。
凌普还没到,只能委屈孩子再穿一会自带的衣服。
保成迷迷瞪瞪地醒来,洗漱完毕,缀着玄烨走来走去。
玄烨怕不小心踢到他,索性抱起来。走出寝殿的时候,玄烨才想起弘晳会等在外面问安。
十来岁的少年刚要行礼,就呆滞住了。
“这……这是?”弘晳倒抽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康熙怀里的孩子。
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的《江城子》
第89章 弘皙:我阿玛三四岁
玄烨很自然地张口:“这是你……”
他刚要对弘晳说“这是你阿玛”, 话都到嘴边了,突然觉得怪怪的。
弘晳十五岁,而他的保成, 看起来最多四岁, 可能还不到。
这也太奇怪了。
弘晳再怎么少年老成, 也没办法对三四岁的孩子叫“阿玛”吧。
而对保成来说, 就更奇怪了。
玄烨直觉, 这只小小的保成真的只有三四岁, 言语神态一派天真。
孩子的清澈纯真, 是很难装出来的。水汪汪的眼睛黑白分明,倒映着整个世界。
幼崽有着猫一样的好奇心,小狗崽似的活泼好动,羽翼上全是绒毛的蓬松稚气, 和最亲近玄烨、紧张时会揪住阿玛衣襟的小动作。
“这个是谁?”保成向阿玛贴贴,小声问。
孩子太小了, 又很礼貌, 因着亲戚臣子都很多, 每每遇到不认识的人,都要赶紧问问玄烨, 希望知道对方是谁, 好弄清楚该怎么称呼。
还处在一个搞不清亲戚称呼和关系的年纪呢。
“这个是……”玄烨卡顿了一下,纠结怎么介绍弘晳。
弘晳傻眼, 瞅瞅这孩子明明陌生但又熟悉的脸,差点以为康熙疯了不知道从哪拐来一个孩子。
不能吧?
没那么容易拐到一个和太子很像的孩子吧?
而且, 康熙应该也看不上别的孩子。
太子对康熙来说,之所以独一无二,一半因为那是赫舍里皇后和年轻的康熙的唯一(活下来的)嫡子, 另一半因为那是康熙亲手抚养的。
这二者,缺一不可。
不然的话,康熙儿子一大堆,哪有那么多爱一一分下去?
包括弘晳在内,很多人都想过,康熙这两年尤其宠爱十八,可能就是因为十八年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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