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小,有最大的优势,就是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作为父亲的皇帝,不掺杂任何政治,可以让皇帝放心。
一个幼小的、乖顺的、可爱的、脆弱的、没有心机和势力、依附着他的生命,不比勾心斗角的成年皇子们强一百倍吗?
老年的皇帝,当然喜欢幼年的孩子。
弘晳的心思动来动去,鉴于这段时间康熙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影堂持续了两个月的诵经声,他不得不产生了也很疯狂的联想。
“……这是阿玛?”
冷静弘晳,你可以的,一定要稳住,不管真相是什么,这时候一定不能触怒汗玛法(祖父)。
弘晳的声音宛如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弱弱地散开了。
保成吓了一跳,左看看右看看,还扭过头去张望,并没有看到别人,不知所措地小声问:“阿玛,他是在叫你‘阿玛’吗?他好大了,阿玛可以有这么大的孩子吗?”
小太子有些糊涂了,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哥哥。
他这么小,哥哥怎么这么大?好奇怪。
康熙眉头微皱,但怕吓到孩子,刚皱起就舒展开来了。
“不是在叫我。”玄烨低声。
保成迷惑地眨巴眨巴眼睛,甚至开始抬头看。屋顶当然没人,但孩子自有孩子的奇思妙想。
弘晳无所适从,情急之下只能冒出一句最保险的:“我叫弘晳。”
保成的目光马上从屋顶繁丽的花纹上收回来,也不揪父亲的衣襟了,无意识地松开手,好奇心起,瞅瞅弘晳,还挺顺眼的。
“弘晳?”保成努力把每个音都发得准确,他是满汉蒙三语同时学的,很有些难度,但他聪明又勤奋,进度飞快。
“弘晳。”
弘晳趁这个机会,端详保成的五官,想确定他的身份。虽然有了几分猜测,但太荒谬了,实在没办法直接认定。
再怎么说,死而复生,也太难以置信了。
“弘晳……怎么写呢?”保成接着问。
弘晳的心神无端一松,见康熙没有阻止的意思,就握住了保成的手,在孩子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汉语一遍,满语一遍,最后用蒙语,再写一遍。
保成就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看。
“弘者为大,晳者为明,我听说我的名字,是弘大光明的意思。”
弘晳放慢语速,解释给孩子听。
“哦,很好听。我有两个名字,阿玛会叫我‘保成’,但玉牒的黄册子上记的是‘胤礽’,比‘保成’难写。”小太子认认真真,嘀嘀咕咕。
胤礽周岁就被确立为太子了,大名定了之后,所有兄弟们的辈分就都保持一致了。
弘晳的内心天降了一群土拨鼠,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叫得他脑瓜子嗡嗡的,本该震惊的表情都混沌了。
这这这……还真是他阿玛!
他刚去世三个多月的阿玛!
复活了!还变小了!
弘晳的脑子都快冒烟了,但在强行接受了这个诡谲的事实之后——什么都别管,先接受再说——总之他阿玛复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而且还是这么小的阿玛。
年幼的孩子是没有办法做优秀的储君的,更没有办法笼络朝堂势力,这最大的缺点,就是最大的优点。
因为小小的太子不能,所以皇帝会为他保驾护航,扫平一切。
当皇帝和太子的利益完全一致的时候,太子及太子党就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了。
就像太子二十岁之前的那些年一样。
弘晳心念急转,忍不住看了小太子好几眼,引得小太子也频繁看他。
“弘晳是阿玛的亲戚吗?”保成趴在父亲耳边,悄咪咪地问,“他长得跟阿玛有点像。”
那能不像吗?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像的。
玄烨温和道:“为何不是像你?”
“诶?像我吗?”保成很惊奇,“我的脸好模糊。”
“怎么会模糊?”
“我不知道……唔,我弄不清我长什么样子。”保成诚实地表达着困惑。
这是小孩子才有的疑惑。他对自己的容貌还没有形成清晰的认知,连自我这个意识,也还在慢慢发展。而且,保成大多的时间都花在语言和文字上。
玄烨和弘晳半懂不懂,只以为是孩子年纪小。
“模糊吗?”玄烨一直抱着保成,踱到有镜子的地方,带着孩子仔细观察他自己。
“看,这是你。”
镜子里照着苍老和年幼的两个人,弘晳默默往旁边退退,不掺和这父子俩的互动。
弘晳早就意识到,他是爱屋及乌的那个“乌”。但他不觉得难过,比起一副灵柩送到毓庆宫,数不清的白幡飘满他的视野,还能重新看到他的父亲,已然是天赐了。
弘晳如此觉得,玄烨更如此觉得。
保成明亮的眼睛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怔怔的,不解道:“阿玛……”
“嗯?”
“阿玛怎么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
“昨天阿玛的头发还没有下雪。”保成不明白,小手放在玄烨眉毛眼角,往下滑,像在抚摸衰老的、爬满皱纹的树皮。
衰老是难以掩饰的,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保成皱着脸,嘟嘟囔囔,“为什么呢?”
因为已经过去三十年啦。弘晳在心里叹了口气,三十年,对短命的人来说,是一生的长度;对长寿的人来说,也占据了人生最好的时光。
老者太老,幼者太幼。
而太子之死,给康熙带来的打击太大,以致于加速了他的衰老。
玄烨轻轻地用脑袋碰碰孩子的额头,低柔道:“你这一觉睡得太久了。”
“我睡了很久吗?”保成惊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往影堂的方向看,“额涅的画旁边,好像多了一幅画?他是谁?怎么可以挂额涅边上?”
小太子嘟起嘴,思维跳跃的,风马牛不相及。
他是你。弘晳诡异地在心底接话,居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妙的好笑。
好笑,但又悲凉。
金棺里的是你,画上的是你,在我面前的也是你,怎么会同时存在两个你呢?弘晳陷入迷思,但见康熙没有表示,他就不发表意见了。
玄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哄道:“你今日是不是没有给你额涅折花?”
“啊!”保成马上忘记画的事了,“我忘记了!”
“那阿玛带你去折花吧。”
“好呀。弘晳要不要一起来?”小太子热情邀请。
他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睫毛都还是湿漉漉的,就微微笑起来了。
弘晳自然要跟着,就眼下这情景,他不跟都不行。
“汗玛法,把……太子放下吧,或者孙儿来抱?”弘晳艰难地调整着称呼,但还是引来保成更多的迷惑。
玄烨幅度很小地摇摇头,没打算撒手。
那就这样吧。弘晳无可奈何地想着,跟在差一步的距离,缀在康熙后面。
梁九功尽职尽责地为康熙披上明黄的斗篷。
弘晳默默地接过宫人手里的披风,看着康熙把孩子圈在斗篷里面。
保成努力从一堆厚厚的绒毛里冒出脑袋,像只袋鼠宝宝,转来转去地到处看。
弘晳和梁九功都注意到,小太子往梁九功的脸上看了又看。
保成是认识梁九功的,大概也发现不对了。
巩华城这个地方,保成一年至少要来两次,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很多建筑和摆设的细节都差别很大。
冬日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太阳也暖洋洋,照得腊梅花连花瓣都显得晶莹剔透,香气幽幽,甜而不腻。
好浓郁的色调。
保成拔出自己的胳膊,半个身子都歪了出去,嗅嗅腊梅花的味道,打了个喷嚏。
“它香到我了。”
玄烨的面容彻底舒展,不知何时带了点笑意,纵容着孩子的一举一动。
软软的小手力气还不足,技巧也不够,拽着腊梅花枝使劲掰扯的时候,好像在跟树枝打架,还打输了。
小太子气不过,双手一起用力,攥着分叉的地方转啊转,试图把花枝扭下来。
但他选的这一枝显然太粗了,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掰断,拉扯下来。
梁九功时刻准备着剪刀,但没有打断他。
“它输啦!”小太子欢呼雀跃,高高举起他的战利品,笑得弯起眼睛,“阿玛阿玛,这枝好不好看?额涅会喜欢吗?”
“好看,她会喜欢的,你送什么她都喜欢。”玄烨从梁九功那里接过帕子,给孩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花瓣掉了一点点。”保成眼尖,惋惜那几片黄色的花瓣。
“她不会介意的。”
“真的吗?”
“真的。”
保成这才放下心,像只很有成就感的熊蜂,转动着到手的花枝,一朵朵欣赏着,用圆润的指头去戳戳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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