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凌普心有余悸,“你都不知道,木兰围场那一遭,咱们差点就要被牵连了。”
他们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太子乖乖接受喂饭,吃饭的过程中,还打了个哈欠,实在没精神,连点心都没吃几口,蔫蔫的。
太子惯用的太监周进朝,也被调过来随侍。
保成恹恹道:“阿玛,太阳都还没有爬起来……”
玄烨温和道:“今日有正事,我要带你见些朝臣。”
“见他们做什么?”
“让他们认认你。”
“他们不认识我么?”小太子吃惊。
玄烨顿了顿:“认一认现在的你,免得冒犯。”
“哦。”小太子叼着银丝卷,小口小口地磨蹭,一块本就不大的点心硬是磨蹭一刻钟还没吃完。
玄烨就知道孩子是起太早了没胃口,现在只想睡觉。没办法,看看时辰,只能把孩子带走了。
“乖,等下了朝,你再睡。”
红彤彤的太阳在天边露出半张脸的时候,乾清门听政的高官们早就到了,纷纷递交公务,准备向皇帝汇报工作。
然后他们接到了皇帝的口谕,得以进到乾清宫正殿来,不必在外面吹风。
“今日有什么要事要商议吗?”“没听说啊。”
“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什么事啊?”
“太子回来了!”“什么?”
“你疯了,太子的玩笑你也敢开?”
“你觉得我不要命了,敢胡说太子?”
“内务府……阿哥们……”
重臣们窃窃私语,有些和阿哥们走得近的,已经得了消息,务必要谨言慎行,不然下场堪忧。
太子党还是优哉游哉,最从容不迫,王公们上次失利,被重创了一波,大过年的还惨淡着呢,一听说这个消息天都塌了。
晨光散着特定时间的红晕,照进菱花隔扇槛窗里,透出一股被柔化过的朦胧的光彩来。
棂花的影子细碎交错,重重叠叠地落在金砖上,微微反光,折射出密密的金辉。
矮墩墩的小太子就牵着玄烨的手,走到了群臣面前。
刹那之间,犹如陨石撞击地球,迸出火山喷发、山呼海啸般的轰鸣。
有年纪太大的重臣好像有点站不住了,摇摇晃晃了几下,嘴巴微微张着,但似乎只会颤抖,而不能言语了。
秋香色比明黄暗两分,染色时掺了绿色调,呈现出深秋桂花的色泽。一团团的五爪金龙绣在这彰显身份的颜色上,更突出独一份的尊贵来。
众臣顿觉头晕目眩,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秋香色和五爪金龙给晃的。
头也晕了,眼也花了,心也慌了,站都站不稳了。
天啊,地啊,列代祖宗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佛菩萨,什么都行,谁能告诉他们,皇上牵着的这孩子是谁?
随便什么人都能着太子专用的服饰了吗?
庄亲王快六十岁了,是康熙的堂兄,也是殿中年纪最大的宗室亲王,素来稳重,这会差点没自己把自己绊一跟头。
孩子腿短,走得慢,为了照顾他,玄烨也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秒,慢慢吞吞地穿过震惊失语的群臣,拾级而上,走到自己的御座上。
皇帝的御座旁边,多了一张小椅子,铺着柔软的垫子。短腿小朋友很努力地爬到最上面,乖乖坐下来,环顾四周。
臣子们终于看清了这孩子的脸,当场摔倒了好几个。
乾清宫死寂地喧哗起来,有人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向康熙请罪。
“臣、臣御前失仪……”
康熙手一按,制止了他们纷乱的请罪,掷地有声道:“朕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喜之事,要告知诸卿。——朕的太子,回来了!”
众臣:“!”
一时间,有忙着掐自己大腿怀疑这是梦的,也有低头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东西的,更有面面相觑试图从同僚那里确定自己脑子没坏的……
他们的情绪波动极大,但动作却被压得极小,以致于像在上演一场诡谲的哑剧,或者不能出声的规则怪谈。
康熙不管,先定下基调。“诸卿毋得惊惶。昔日太子殒逝,朕哀痛难抑,父子骨肉之情,上达于天。幸赖列祖列宗垂悯,上天感朕至诚,将太子归还于朕。此乃我大清之福。太子如今尚是稚龄,不能理政,国事照旧办理。尔等不得妄议此事,倘有造作流言者,朕绝不轻饶。”
列祖列宗是个好名头,需要的时候就拉出来用,反正也没有哪个祖宗会跳出来大喊:“不是这样的!他在撒谎!”
臣子们保持着灵魂出窍的静默,一肚子话在翻滚,好像一个个静音的高压锅,全都等着同僚先开口。
但他们等了又等,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当这个出头鸟。
也是,上回出头的佟国维和马齐哪个势力不够强,皇帝的亲舅舅和正一品的大学士,都是满洲重臣,内阁核心,还不是皇帝一句话,说废就废?
他们一个个的,难道站得比他俩还高吗?
更别提,还有好几个阿哥。
王公们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皇子们的位置,十阿哥不在,听说昨天被皇帝当众扇了巴掌,脸都打肿了。
于是群臣骇然,僵硬无措,仿佛梦游一般。
宗室都不吭声,康熙直接点名:“庄亲王,你以为呢?”
“啊?臣……”庄亲王作为宗室代表,一下子成为了全场焦点。
他性子稳重,本不欲发表意见,不得已,支支吾吾道,“臣本不该有疑虑,天底下哪有做父亲的认不出自己的亲骨肉?只是……只是事关储位,是不是应该……应该更稳妥些?”
李承乾笑嘻嘻道:“翻译一下,老登你怎么证明这孩子是太子?亲子鉴定做了吗?是99.99%吗?”
刘据道:“这年代只有滴血认亲,没有亲子鉴定吧?”
“哇,你还知道亲子鉴定呢,有进步啊刘据,动画片没白看。”李承乾夸张道。
“什么动画片会有亲子鉴定?”扶苏被他带歪了,陷入迷思。
“我也有在看剧。”刘据一板一眼地回答,继而道,“是要滴血认亲吗?”
“太老土了,还不科学,亲父子的血型也未必一致。万一不相融,不是很尴尬?”李承乾吐槽。
“系统会出手,不会出现这种尴尬的。”扶苏时刻关切着胤礽这边的情况。
康熙神色淡淡:“诸卿以为,怎样才能更稳妥呢?朕为天下之主,亲自与太子滴血认亲,让众卿做个见证,如何呀?”
“臣不敢,臣非此意。”庄亲王连忙道。
“朕知道,众卿对此有疑,既然如此,与其下朝之后再议论纷纷,不如现在验证一下。”康熙决定了。
李承乾笑得前仰后合,配音道:“皇上龙体岂能有损伤?”
可惜胤礽不在,依然没人接梗。
皇帝一声令下,那说干就干,说滴血认亲就滴血认亲。
宗室王公们嘴上说不行啊,不可损伤龙体,实际上一个比一个期待,脖子和眼珠子恨不得伸出二里地,兴致勃勃地围观,想看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罗德先对滴血认亲持保留意见,欧洲是做过输血实验的,他知道血会不会融,不能用来证明父子关系,但他没有严谨的实验证据去驳斥这套传统观念。
他是外国的传教士,而这里是大清的朝堂,罗德先不能公开顶撞皇帝,只好保持沉默。
不过罗德先准备悄悄把这稀奇事记下来,和其他传教士及医生朋友写信的时候提及。
群臣宛如大鹅似的比赛伸脖子,围观了这场别开生面的验证。
小太子穿着过于隆重的衣裳,沉甸甸的,下台阶时得到了玄烨的接应。
皇帝伸出双手,把孩子抱下了阶梯,俯身笑着安抚:“别怕,不会很疼,只是被轻轻扎一下,取一滴指尖血。”
“像被蜂子咬一口么?”小太子向他靠靠,有点不安。
“蜂子不咬人。”
“咬人的。”小太子认真辩驳。
“好,咬人。”玄烨不由失笑,不跟小孩子争论那是蜜蜂屁股上的针,而不是咬的。
他们之间那种亲昵熟稔的氛围,看得臣子们一愣又一愣。
像庄亲王这样年纪大的,已经不由自主地盯着小太子看了好一阵子,越看越熟悉。
小太子刷地扭头,仰着脸问:“伯父为何一直看我?”
庄亲王一时语塞,喃喃道:“保成?”
“伯父不认识我了吗?我们见过的。”小太子很奇怪。
三岁的保成,已经见过宗室很多人了,庄亲王自然也不例外。
庄亲王心里的话一嘟噜一嘟噜地冒,跟喷泉差不多:我们当然见过,我都见你见了三十年了。
老王爷没有多说什么,私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熟悉太子的人,忍不住一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碗里的血相融之前,就信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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