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刘据真心实意地以为,舅舅就是很无辜啊。
卫子夫刚得宠怀孕的时候,卫青跟着水涨船高,被拔为建章宫侍卫。那时陈皇后还没有被废,馆陶公主愤愤,找人绑了卫青,打算关押密杀。
那时候确实危险,刘彻为此惊怒,在公孙敖带人把卫青救下之后,直接将卫青提拔为侍中,赏赐千金,放身边看着。
卫青就这样干了几十年侍中,现在都还兼着这个职位呢。
爱之令其生,恨之令其死,这就是刘彻。
虽然随着年纪增长,而心思过于深沉,但骨子里的这种好恶喜怒,还是一如既往。
他们聊起这件旧事,说得正欢的时候,霍去病带着刘病已过来了。
“陛下。”“曾祖父。”
“一日跑过来八趟,病已这么小,你总带过来做什么?过了病气给他,可怎么办?”
刘彻嘴上挑剔着,心情倒是不错,大家都看得出来。
刘病已一点也不怕刘彻,很自然地凑近,举着大大的鹞子风筝,遗憾道:“风筝太大了,没有飞起来。”
“谁做的?”刘彻挑眉。
“伯祖做的。”这个称呼也够邪门的,霍去病现在还是二十来岁的样貌,太怪了。
“那飞不起来很正常。”刘彻笑话道。
霍去病清清嗓子,辩解道:“是今日风不够大,下次我带你去上林苑放,那边风大。”
“好呀。”
刘据莫名其妙就开始拿刘病已和胤礽小时候做起了比较,因朝代不同,家庭环境不同,两个孩子呈现出的性格状态就完全不同。
刘病已没有胤礽养得那么精细,精细到无微不至,连衣服饰品玩具吃食都过分华丽了,也没胤礽那么多规矩,像活在一层又一层的网里。
大清的皇宫布满精致的雕刻与绘画,衣服也显得紧缚,让人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刘病已则不然,汉宫开阔,长风浩荡,他就像风一样,穿过长廊与校场,可以在上林苑尽情撒欢,骑着马,追着蹋鞠,奔跑放风筝。
刘据这么一走神,霍去病不知哪句话和刘彻搭上了,说起弹琴,就扯到舞剑的事了。
刘病已兴奋起来:“我想看,可以看吗?”
“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霍去病爽朗地应完,才问刘彻,“可以吧,陛下?”
“你小子,你都答应了,还好意思问我?”刘彻怼他,怼完又道,“那就舞吧,我也很久没见你舞剑了。”
霍去病嫌殿内施展不开,要到殿外去,刘彻抱怨了一句,但挺想看,就换了榻,转移到殿外去。
卫子夫带着适合病人吃的枣米羹和鸡汤等,稳稳地走过来。
这边热热闹闹的情形看得她微怔,和缓地亲奉羹汤。
刘彻颇给面子,用了几口鸡汤,嫌腻,又寡淡,就不吃了。
其实是他自己重病,吃什么都没味道,也没胃口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了。
二月的风微微带着早春的凉意,但枝头草地毛茸茸的新绿和太阳洒下来的温暖光辉又使人眷恋。
他们或站或坐,在廊下看霍去病舞剑。
舞的成分小,剑的成分大。
长剑铿然出鞘,剑光乍起,刺破早春的天光。年轻的将军身姿挺拔如松,白衣飒沓,进退腾跃,大开大合。
剑风猎猎掀动他的衣袂,锋芒凛冽,动如雷霆,光辉万千。他纵身跃起时,剑光直刺云天,犹如白龙即将飞向云霄,地心引力都不存在了似的。
春风卷着他的袍角飞扬,广庭之上只余下剑刃破风的清厉声响。
刘据拂着琴弦,给这剑舞做配,在剑光恢弘的间隙,催出铮铮淙淙的乐音来。
一动一静,竟然还挺契合。
刘彻一开始觉着琴声蛮多余,不够铿锵,但听了一会竟然也入耳入心了。
他把赞赏的目光,从霍去病身上收回一点,淡淡地转移到太子身上。
太子静若秋水,气定神闲,琴声不绝,绕梁三日。
倒也不错。——确实是不错的。哪怕以刘彻这般挑剔的人来说,在这么多年、多方位地审视下,他也只是觉得太子文弱,与自己不像而已。
可除此之外,刘据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卫家,神奇的卫家,神奇得翻遍史书都找不出这般出身低到极点、飞上枝头之后还能保持初心、温柔如水又决绝如火、优点多到数不清、与众不同的卫家。
“你放了李陵?”刘彻冷不丁道。
刘据的琴声慢了下来,并不迟疑:“是。”
“你可怜他?”
“嗯。”
“你许诺解忧,以后接她回大汉?”
“是,我许诺了。”刘据轻轻地回答,琴声止住了。
“心慈手软。”刘彻评价时,不带什么褒贬,“日后李陵若是反复,你还得腾出手处置他。”
“我会为此负责的。”刘据考虑过后果,但他们几个小伙伴讨论过,李陵被安抚的可能还是蛮大的,不能因为他阴差阳错投靠了匈奴,就断绝他的所有退路,逼李陵去死,那会让许多边疆的将士心寒。
将军与士兵都不是战争机器,他们也会为情所动。
“你许诺了解忧,那乌孙呢?”
“乌孙为我大汉盟国,如今草原由大汉做主,乌孙首领及继任者,也须得亲汉。”
“如果不呢?”
“那就该换首领了。”刘据果断道。
刘彻定定地看了刘据几秒,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是嘴角勾起少许弧度。
“琴怎么不弹了?”
刘据就继续拂动琴弦,荡出一串涟漪似的流水音节,正衬着霍去病挥洒的剑光。
大汉的臣民,会喜欢一位仁君的。
晚间四下无人时,卫青欲言又止。刘彻奇怪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卫青犹豫着低声:“陛下若是……臣可以随陛下同去。”
刘彻怔住了,许久才道:“你,与我同去?”
直白点说,就是殉葬。
刘彻为这个提议,微微心动。
作者有话说:
刘彻(年轻不登的时候):你舅舅小时候好可怜的,老是被人欺负。不仅要放羊,还要被打,饭都吃不饱。刘据气愤道:欺负舅舅的都是坏人!刘彻:少年时代也很惨,给你姑父家做骑奴。刘据跳起来:什么?我要把舅舅救出来!刘彻:等你来救也太晚了,我早就给卫家脱籍了。刘据松了口气:哦。刘彻:你母亲怀孕的时候,你舅舅被绑架,差点死了。刘据急道:谁干的?刘彻:不就是……(省略一百字)于是刘据看到卫青的时候,就戴上了刘彻同款滤镜。霍去病同理。
第95章 好生奇妙
卫青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 只是他的心意清清楚楚地展露在自己的主君面前,一目了然。
“臣想,陛下也许会害怕地府黑暗寂寞……”
“谁说我怕了?”刘彻嘴硬。
卫青不争, 甚至连说话的节奏都没变, 只在刘彻开口时停顿一下, 等刘彻说完, 才按自己的意思继续把话说下去。
“臣本就是寿终病逝的, 对这个人间并没有什么遗憾。”
“没有么?那你重返人间?”刘彻瞪他。
卫青顿时心虚, 弱弱道:“那毕竟, 据儿和姊姊……”
“这不还是有吗?”刘彻略带一点点抱怨,但更多的是在确认,“那你就不要说这种话,搞得别人会以为, 我在逼你殉葬。那说出去多难听,好像我连你都容不下似的。”
“陛下素来不在乎人言。”
“我是没那么在乎, 但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刘彻也会有私心和不忍。
就算他知道, 卫青本来就是死而复生, 那再死一次又何妨呢?对外是很好解释的,就说神迹的时间到了, 大将军回地府去了, 更合理的是,大将军是专门给天子开路, 迎接天子去黄泉的。
而且,刘彻确实想过很多次, 人死之后是什么样的,地府是什么光景,他死后到底是什么感受、什么处境?
虽然卫青和霍去病都给他描述过地府的状况, 但间接经验到底叫人不安心。
他还是颇为心乱的。
生前睥睨天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君王,死后会怎么样呢?那种无法确认的未知和落差感,使刘彻心有不安。
所以卫青说:“人间有据儿、姊姊、去病,日后还有病已,三五十年内,得享太平盛世,臣很放心。那与陛下同归,又有什么不好呢?”
刘彻没有办法不为这个提议而心动,他知道卫青是真心的。
正因为卫青真心,所以刘彻会心动;而也偏偏因为卫青真心实意,毫无作伪,刘彻反而又不忍心了。
“你跟其他人商量过了吗?”刘彻问。
“还没有。”卫青诚实道,“臣的性命,臣还是可以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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