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想把索额图的尸体挖出来鞭尸。
太子生无可恋,静得宛如一潭死水,淡淡道:“阿玛,叔姥爷都死了很多年了,别再把他拉出来骂了。”
怎么这么爱翻旧账呢?
不翻旧账、不推卸责任、不迁怒倒霉鬼,这对话没法进行了吗?
不愧是“满清第一罪人”,这罪真的是数也数不清,康熙看样子能骂到他自己寿终。
埋到棺材里都要在听到太子怀念索额图的时候,揭棺而起,骂一句“索额图这个罪人!”
老年皇帝和壮年储君之间的矛盾,还需要挑拨吗?那完全到处都是啊。
太子不得已,只能茶一下,垂下眼帘,露出失落的样子,声音很小,淡如轻烟散去。
“对不起,我总是惹你生气。”
“没有。”玄烨矢口否认,“你素来很优秀,从小到大,都没有让我失望过。我一直很骄傲,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一直很感激赫舍里,为我生了这样的太子。”
是吗?
不是痛骂没见过母亲的孩子“生而克母”的时候了?
也不是把太子身边得用的亲人全杀光的时候了?
毓庆宫那么多生面孔,旧的都去哪儿了?
太子只是记忆不全,他一点也不傻的,这些惨痛,他一个字都不提,只是委屈巴巴道:“我只是怕,我和阿玛,又会走到离心的那一天。我知道,我有很多错,才会想一了百了的。”
玄烨的心脏一抽一抽的,无可抑制地想到了木兰围场。
那天之后,他几乎连这个地名都听不得了。
木兰秋狝是国之大典,蒙古王公每年都要赴围场朝见,八旗也要在那里习武练兵。满蒙一体,在这个独特的地方,皇帝充当了一个类似匈奴单于、突厥可汗的身份,政治任务很重。
那之后,玄烨几乎想暂停木兰秋狝了。
他在第二年的夏天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朝臣们纷纷反对,以安抚蒙古为由,劝皇帝国事为重。
“皇上若是触景伤怀,可改为避暑山庄朝见,避开那片山谷。”
“暂停一年两年倒是可以,只是不能一直暂停,不然蒙古那边,诸事繁杂,总要去处理的。”
“或者,皇上问问太子的意见吧,臣记得太子是很喜欢围猎的。”
……
康熙默然听着,下朝就去问了小太子。
小太子当时美滋滋吃着新鲜的樱桃,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愉快,蹦蹦跳跳道:“是鄂尔多斯吗?有胖兔子的那里?”
“不是,离得有点远。”
“那有胖兔子吗?”
“南苑的兔子不够肥吗?”
“那有能叼走羊的大鸟吗?很大很大的鸟。”
“海东青,还是金雕?”
“会不会把人也叼走?”小太子夸张地惊恐着,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紧张刺激来,“会把保成也叼走吗?那我就会飞了。”
玄烨沉重的心情,被这奇思妙想给打断,冲了个七零八碎。他耐着性子解释,太子身边那么多侍卫,再大再凶的鸟,也不可能俯冲下来,把这么大只的太子勾走的。
“我很大只吗?”小太子很困惑,仰着脑袋,转了一圈。
并不知道他转圈的意义是什么,但转完之后,保成更困惑了,“可是大家都比我大呀,到处都是腿。”
玄烨认真地望着他,问:“你想去秋狝吗?”
“有木兰花吗?长得像我的毛笔,还可以炸成花酥吃!”保成很期待,一把保住玄烨的腿,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黑白分明,兴奋不已。
玄烨打破他的幻想:“没有木兰花。”
“什么?没有?”保成吃惊道,“可是,不是叫木兰围场吗?”
玄烨把他抱起来:“但没有木兰花。即便有,这花是春天开的,秋狝的时候,也是看不到的。木兰是满语,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是‘哨鹿’,吹哨子诱惑大鹿小鹿,骗它们过来,再用弓箭,嗖嗖嗖……”小太子手舞足蹈,“我也想吹哨子!我们什么时候去吹哨子?”
为这孩子的期待,康熙还是没有中止木兰秋狝。
只是这一年他带去的阿哥们少了好几个,小太子的出现,把蒙古王公们吓了一跳,心脏不好的当场差点停跳。
正常行礼的蒙古王公们趴得乱糟糟,五体投地有之,念念有词有之,哆哆嗦嗦有之,嘴里用蒙语念叨活佛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那场面,别提多精彩有趣了!
小太子就这么顶着漂亮无辜的一张圆脸,惊诧道:“他们怎么啦?”
他们吓傻了。
上一年死在木兰围场的太子,时隔一年,变为孩子形态,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活生生的。
这不是跟活佛转世灵童一样吗?活佛转世,都转不出这么一模一样的容貌性情啊。
刚巧这几年,西藏和青海正因为转世灵童的事争得不可开交。五世达赖圆寂后,西藏寻到的灵童,青海那边的蒙古王公们不认,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纷纷上奏给康熙,请康熙做主。
康熙也觉为难,这种宗教事务,又涉及西藏和青海的摩擦,一不小心就会闹大,只能两边都安抚,暂且拖着。
这一次借由太子重生的神迹,倒让两边都软化了态度,愿意接受朝廷调解,不再针尖对麦芒,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毕竟,活佛转世成灵童,尚且有可操作的余地,是从好几个孩子里选一个,但太子就是太子,根本没有任何操作余地。
谁会拿太子来操作?
满朝谁不认识太子?是爱新觉罗的宗室不认得,还是满汉高官不认得?是太子党不认得,还是见过太子很多次的蒙古王公不认得?
这是大清的储君,日后也会是西藏和青海尊奉的共主,是蒙古要恭敬称臣的主君。
一场本来可能发生的区域战争,消弭于无形。
玄烨回忆得有些远了,从太子十五岁,回忆到四五岁,一时闪回那日与少年谈论起他的死亡的场景,一时又跳跃到幼小的孩子在木兰围场跑来跑去的画面。
更甚者,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太子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青帐里,沉沉的锁链好似传说中的勾魂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阿玛?”眼前真实的太子出声,担忧地看着他。
那些交错重叠的画面就如浮光掠影,暂时从老人纷杂的记忆里下沉。
玄烨庆幸自己还能有第二次机会,也庆幸那日跟保成许的诺没有食言。
他说:“保成,相信阿玛,我们不会重蹈覆辙的。”
当然了,康熙的寿命,很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隐患。
太子今年十八岁,正是绝妙的年龄。
不大不小,刚刚好。
老登皇帝最适配幼年的继承人了,这多和睦。更何况,这个幼年继承人本身就做了三十几年太子,这能力和势力人人都看得见,省却了很多麻烦。
“阿玛?”保成见玄烨没有作声,小声道,“药要凉了。”
玄烨回神,安抚性地冲他笑笑,把药喝了。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风寒,但康熙的年龄摆在这,再普通的风寒,也能要他的命了。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玄烨虚弱地问。
“嗯。阿玛想看雪吗?”
“看一会吧,你小时候很喜欢下雪天。”
太子就扶皇帝起身,靠坐到窗前的宝座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猩猩毡褥子,腿上盖着紫貂裘袱。清溪书屋里有火炕,连室内的地面都是温的,按理说应该是一点都不冷的,但玄烨总觉得一阵阵发寒。
这个衰老到极点的身体,已经很难自主产生足以对抗寒冬的热量了。
就像老朽腐败的机器,比如毓庆宫那座钟,浑身内外的零件都生锈了,一动起来咔嚓,卡住,再也难以启动了。
只是,钟尚且能换零件,从里到外全换新的,人却不行。
玄烨拍了拍保成近在咫尺的手,嘱咐梁九功和魏珠:“传朕口谕,叫宗室中的郡王贝勒全都过来,再传隆科多、李光地、张玉书、凌普……及胤祉、胤祺、胤禟、胤?、胤祥、胤祯……”
皇帝念了一堆人名,语义上其实有点重复了,但他自己的儿子们单独列出来,好像也可以当做是在强调。
末了,皇帝道:“朕要立遗诏,让他们都来做个见证。”
“嗻。”御前太监们领命而去。
保成神色微动,难过道:“阿玛……”
玄烨握着他的手,叹息着安慰:“别怕,人总归是要死的,我还能陪你长大,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满目都是纸钱一般。
天地皆静,上下同白,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模模糊糊中,玄烨好像看见了保成,只是没有这么年轻。
他愣了愣,仔细看去。银装素裹的雪色中,立着石青的衣裳,瞧着三十岁余,神色寡淡,气质如灰蒙蒙的暗淡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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