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暗淡,淡得像雪水融化在月光里,慢吞吞,失去了所有色彩,毫无生气,简直透明得像要消失了。
怎么会?他的保成,从来没有灰败成这个样子,就算是在木兰围场——
玄烨不可思议地怔忪着,想不通怎么会做这种梦。
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石青色的保成蹲下来,轻轻撒了一些谷子,而后往后退了退,让出空间来,看麻雀蹦跶过来啄谷子。
“主子……”有太监给保成披了件斗篷,“这麻雀,可要驱赶?”
“赶它们做什么?”保成轻微地笑了笑,“难得有客。”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专心致志地看几只麻雀一顿一顿地挪动,叽叽啾啾。
他看了很久,直到麻雀们吃饱了,圆滚滚地张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他便循着麻雀飞走的轨迹,仰望这一方天空,半晌都没有动弹。
玄烨茫然地四顾,四下里白茫茫一片,没什么活气,好像连说话声都没有了。这院子幽僻,他一时差点没认出来是哪。
“主子。”那个太监劝道,“还是进屋里来吧,天寒地冻的,要是病了可怎么得了?如今也不方便请医。”
保成还是慢慢吞吞的,言语慢,动作也慢,好像懒得说话,也懒得动似的。
“那就不请医了。”他淡淡地回应。
太监露出些悲色来,低声道:“宫里的碳也不够用了……”
“哦。紧着福晋她们先用吧,她们怕冷,我不怕。”
“可是……”
“去吧。”
“嗻。”
玄烨如遭雷击,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眼前是什么情况,又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说:
玄烨:“你小时候喜欢下雪天。”二废幽禁的太子胤礽:我现在不喜欢了,冷。
第99章 放火自焚
玄烨心底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呢?如果当日太子没有自尽, 他被圈禁之后,不就是会这样吗?
即便皇帝自以为给废太子配备了不错的待遇,没有亏待他, 但他真的会过得很好吗?
废太子看了半日的雪, 终于眼睛受不了了, 抬手挡了挡雪光, 走进了室内。
玄烨跟了进去, 像一个幽灵。
这屋里, 竟跟外面一样冷。冷飕飕的空气仿佛能把骨头冻成冰, 碾成僵硬的碎末,墙和门窗似乎都能透风,冰寒之气无处不在,冻得人只想打哆嗦。
怎么会这样?再怎么说, 保成也是皇子,怎么可能连火炕和碳都不够用呢?玄烨很震惊。
废太子呆呆地停下脚步, 原地出神。
玄烨定定地看着他, 竟然没有办法从保成的脸上和眼睛里, 读取到任何情绪和信息。
他简直像一个迟钝的木头人,甚至比不上傀儡师手里的傀儡灵活生动。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荒废, 且只能荒废, 于是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吹风发呆,便也无关紧要了。
“今天是初几了?”废太子喃喃, 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的成分居多, 他问他自己,“是不是该抄《心经》了?”
他思量着,但没思量出结果来。
玄烨油然而生一种锥心之痛来, 即便是三岁的小太子,也不至于算不清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保成自幼灵敏非常,聪明极了,何至于此?
因为想不起来,也算不清楚,废太子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去写。
反正他也没事可做,写点字好歹可以打发时间。
不巧,天太冷,水都冻住了。
废太子转而去外面,俯下身子捧了一捧雪,安静地站在桌前,用体温一点一点融化掌心的雪。
雪水慢慢悠悠从双手之间滴落,坠到砚台上,凝成世间最小的湖泊。
胤礽忽而笑了,觉着这个画面很漂亮,他心平气和地欣赏着,一滴一滴的雪水在砚台里打滚,晶莹剔透的水自然滚动汇聚,因砚台的材质而显得像在荷叶上滚。
每一滴水都像小蝌蚪,两滴汇在一起就成了阴阳鱼,互相吸收,凝成更大一点的水滴。
水滴渐渐变成了水洼,苍白的手也冻得通红,反倒开始发热。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胤礽莫名念出一句,等手里的雪都化干净了,对着天光屈伸了一下手指,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真的不可屈伸,古人诚不我欺。”
他看上去居然还是很平静,乃至平和的,没有一点发疯暴躁癫狂的样子,一举一动甚至内敛而温吞,如竹如松,如鹤如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然后他开始折袖磨墨,也是慢慢悠悠,在砚台里的水洼处画圈。
普普通通的松花墨已经用了一半了,冻得太硬,磨起来颇为费劲。
他仿佛也没什么气力,磨了很久,水也没有完全变成墨水,显得过于浅淡。
废太子终于叹了口气,松开手。他的指尖在失控地轻颤,不知是累、是冷、还是病的。
也许兼而有之,反正也无人在意。
他干脆放弃了继续磨墨,就用这浅淡的墨水写吧,不然等会又要冻住了。
胤礽铺开宣纸,开始蘸墨落笔。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1]
他的字取自欧阳询虞世南,字迹端方,铁画银钩,既工整又有灵气,楷书行书都很精妙,一点也不死板。
这会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画都安安稳稳,沉静虔诚,沉得像深秋的潭水,别说曾经的雍容和锋芒了,还能看得清墨色,就不错了。
灰色的墨迹落成一个个浅淡的字,笔势的走向全在收束,幽寂沉郁。
玄烨从来没见过他的保成写这样郁郁的字,从来没有。
《心经》有260个字,这墨水差点不够胤礽写完。
最后署名的时候,胤礽署了“保成”,没有任何前缀,也没有什么印章,写好之后歪头看了一会。
“没什么错字,挺好。”他自言自语着,开始在书架桌案上找些什么。
他在找什么?玄烨不自觉地跟着,心里翻涌着酸涩的苦水,一时庆幸他跟保成没有走到这地步,一时又将这安静的废太子代入了他的保成。
差一点,差一点他们父子也会如此。
差一点,保成就要过上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了。
他怎么受得了?
胤礽找了一阵子,随手拿起一叠手书,顿时忘了原本要找什么,就那么在书架前看了起来。
看完一张,又看一张,津津有味的。
直到太监提醒了他:“主子在找什么?奴才替主子找。”
“哦,对,我在找东西。”胤礽才反应过来,随手把那叠书卷放桌上,然后思考道,“我在找什么来着?”
玄烨哽住了。
胤礽当真是迷茫,原地转了一圈,把周围的东西全看了个遍,还是没想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玄烨猝然变色,脱口而出就想唤御医,却意识到这是在梦境一般的地方,谁也看不见他,唤不了御医。
太监好似习惯了,并不惊慌,看见桌上多了一张字,就道:“主子,外面的侍卫刚刚说,让我们收拾了一下主子最近写的东西,务必全交给他们,他们奉命要检查上缴。”
这是什么意思?玄烨恼怒地想,什么叫“奉命检查上缴”?
但废太子一点也不怒,习以为常地颔首:“那就收拾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胤礽收拾东西的时候,花了至少一个时辰,他的心神很散,看见什么就拿起来瞅瞅,瞅着瞅着就忘了原本在干什么,停下来干别的事去了。
甚至于,他刚刚收拾好的文章,随手放在了椅子上,然后不到一刻钟,他就找不到了。
他找不到了!
胤礽一阵茫然,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回到桌案前,说着:“我刚刚是站在这里的吧?然后呢?然后我干什么了?”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太监帮忙找到了椅子上的文章,寻寻觅觅,整理成一沓。
“你说,要是我把这些文章都烧了,他们会不会很着急?”胤礽突发奇想。
太监一愣:“主子要烧吗?”
“你去拖一下宫外的侍卫,就说书卷太多,一时整理不完,让他们稍安勿躁。”
太监应了,向咸安宫那个唯一可以与外面沟通的小门走去。
胤礽终于找到了格子架上的火镰,真奇怪,明明就在手边,但找了好几次,都忽略过去了。
小小的铁镰敲击着燧石,冒出飒飒的火星,落在蓬松的火绒上,但第一次没有打着。
有宫女道:“主子,我来吧。”
“不用。”胤礽拒绝了她,“闲着也是闲着。”
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总算火星够大,暗红暗红的,凑近纸页的边角,缓缓漾起火舌来。
辛辛苦苦写的《心经》,顷刻间就烧卷了“观自在”,将白纸灰字的菩萨烧黑了,焦了,泛着温暖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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