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如今是三川郡,水运发达,市易繁多,并没有伤筋动骨。昔日韩国最弱,每每割城让地,到最后已经割让得只剩都城了,被灭得轻而易举。师兄却依然为此耿耿于怀吗?”
“此乃国仇。”
张良不想与扶苏长篇大论地辩论,有什么用呢?
韩国就是灭在秦国的手里,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有些人能释然,能出仕,能无所谓地继续活下去,并不把国灭当回事,那当然也就有人深怀恨意,惦记着复仇和复国,为此多方奔走,散尽家财。
就算扶苏说得天花乱坠,张良也不为所动。
他此时此刻没有动手,仅仅是因为没有胜算而已。
“反正师兄你也杀不了我,不如听我说完。”
“……”他能不听吗?
“假使韩国没有被灭,师兄你定然是下一任韩相,那三川郡是否安定,黔首士族是否安稳,你是不是有一点在乎?”
张良没有反驳。
那毕竟是他的故土,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要如何才能完全不在意呢?
“不知师兄知不知道,胡亥这一年来做了什么?”
“略有耳闻。”张良看着扶苏,心底生出些无奈来。
就胡亥的这个作风,张良只需要静静等待,大秦就离亡国不远了。
张良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还没死的扶苏来。
这可就麻烦了。
张良半敷衍半认真地接着道:“去岁三川郡水灾,二世却只顾着大兴土木,继续修建阿房宫,苛刑暴政,奢欲乱国……三川郡明明有粮仓,却不开仓放粮,若不是墨家暗中用粮食赈济——”
说到这里,张良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是你做的?”
【大型烂尾工程阿房宫。】
【冷知识,阿房宫根本没正式的名字,阿房就是靠近高地的大房子的意思,也只有个地基,压根没建成。】
【好像是地名?也有说是因为前殿叫“阿房”,民间就这么代指了。】
【你猜胡亥再多活十年,他建不建?】
【贱,很贱。】
扶苏颔首:“墨家素来兼爱,我不方便出面,所以就给了他们粮食。”
张良眨了眨眼睛,推测出来了:“三川郡守李由,竟毫无察觉?又或者,他是公子你的人。哦,对了,李由之妻宜阳公主,是公子你的妹妹,难怪。那丞相李斯,也是公子你的人?”
【好聪明啊子房。】
【就这么把己方阵营暴露出去,会不会有点莽?】
【子房现在东躲西藏的,他也奈何不了谁。告诉他,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吧?】
墨家一群人,就在三川郡放粮救灾,李由没有得到朝中诏令,不能擅自开仓。
但李由收到了李斯的传信,宜阳公主收到了扶苏的信,夫妻俩一合计,就偷偷摸摸动了粮仓里的粮,让墨家运出去,放给灾民。
再借着修河堤的名义,以工代赈,给了被洪水淹没家园的黔首们一线生机,勉勉强强活下去。
张良兜兜转转,通过几个故旧,了解到水灾赈济和灾后的情况,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他并不算一个爱民如子的人,但比起韩国故土被洪水冲垮,千家万户饿死于洪水,但凡有点人性的,还是希望少死点故乡的人。
于是此刻,张良的心情就不免有些复杂了。
他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扶苏,认为这人是挟恩求报、邀名揽功,但张良同时实实在在地清楚,扶苏完全可以不管三川郡。
在其位谋其政,扶苏都不在其位,自己在那么遥远的上郡,还记挂着三川郡的水灾,出手帮忙。
能冒险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难了。
张良整衣俯首,敛袖作揖,沉声道:“无论如何,多谢公子援手。我替三川郡的黔首,拜谢公子大德。”
【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拔刀。】
【放心,子房不是荆轲。】
【这屋里好像也没柱可绕。】
【想什么呢,小树秒杀张良好不好?】
【小树?】
【扶苏就是树的名字,山有扶苏嘛。】
扶苏连忙扶起张良的手,一点不担心对方会趁机动手。
“师兄谢我做什么?三川郡是我大秦国土,我身为长公子,赈济灾民,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
扶苏这话说得非常理所当然。
“公子,是只甘心做一个长公子吗?”张良直起身,微妙地询问。
他语气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其实颇为锋锐。
扶苏正襟危坐,与张良四目相对,毫不隐瞒道:“当然不。以师兄的眼光,想必看得见,大秦在胡亥手里,至多三四年,就要亡国了。而我,不能坐视不理。”
果然。张良暗忖,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秦国的国祚,还没有秦时明月那个动漫连载时间长。】
“那么子该去铲除二世,既有丞相帮忙,想必也不是很难。何必多此一举,要来寻我?”张良纳闷地问。
“其实,我们已经有计划了。”
“是以?”
“我来此,就是为了师兄你。”
【诶?我真的以为是找子房谋划刺杀的。】
【扶苏动手就不叫刺杀,叫拨乱反正,诛杀国贼。】
【啥计划啊?也没跟我说啊。】
“为了我?”张良挑动了眉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嘲。这点嘲意,与其说是冲着扶苏,倒不如说是冲着灭国的怨恨,以及那之后他颠沛流离的人生。
他想说,你是在说什么笑话,但忍住了。
年轻时张良是个爆竹脾气,被赤松子戏弄时都恨不得给老头一拳,要不是看在对方年纪大,他就真的动手了。现在,他已经沉淀得温和多了。
“是。”扶苏若无其事道,“师兄大才,困在这乡里之间,数着春秋度日,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想请师兄出山。”
“你想让我为秦国效力?”张良觉得不可思议,气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刺杀始皇帝?”
“你跟着我,也可以随时刺杀我,不是很方便吗?”
【好诡异的逻辑,把子房都说愣了。】
【总之先把人拐到手再说,是这个意思吗?】
【霸道公子强制爱。】
【尉僚当年也是被政哥强制留下的吧?你们秦王父子,怎么一副德性?(指指点点)】
“倘若我不同意呢?”张良反问。
“那就算了。”出乎意料的,扶苏回答得干脆又果断。
“算了?”张良刚升起的怒火,还没燃烧三秒,这会就变得虚无缥缈,无处发泄了。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知道师兄心中有恨,也知道国仇不是那么容易泯灭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师兄知道,你不只有复仇一条路可以选。”
扶苏言辞恳切,娓娓道来,“老师善于观星卜筮,他看得比寻常人远得多。他到上郡找我,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师兄你。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天下纷乱在即,老师找的人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比如韩国宗室?”
【前面都还好,这个“韩国宗室”一出来,整段话垮掉。】
【哈哈哈韩国宗室,除了张良,谁后来复过韩国?造反都没人打韩国的旗号。】
【还真是,这是不是说明韩国这块地方,没什么民间认同感?不像楚国,反反复复。】
【巴掌大点小地方,看着就没前途,谁都打不过,谁都能咬一口。子房这么聪明的人,干嘛非跟韩国较劲呢?他看不出来韩国复了也没用吗?】
张良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量。
对啊,他的老师,为什么会选公子扶苏呢?是因为已经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吗?
可惜张良并不善于此道,没有办法从漫天星辰和一堆草里看出什么特别的。
但是排除掉这些玄学因素,公子扶苏还活着,上郡和墨家有来往,朝中有李斯,北方可能有蒙恬(不知是否活着,多半也没死),三川郡是天下的十字路口,控制中原核心,出函谷入中原必先过三川,而现在三川郡也在扶苏手里……
不论别的,仅仅这几条加起来,扶苏就已经可以造反争天下了。
而且,胡亥到底是怎么上的位,民间本就有非议,流言压都压不住。
张良这么一盘算,就觉得扶苏只要发动政变,成功的概率还不小。
那韩国复国的希望,立刻就降到了很低很低,低到了谷底。
除非他能找机会把扶苏给杀了。
他能找到机会吗?
扶苏见张良沉吟不语,便文雅地笑了笑:“师兄慢慢考虑,我天亮才走。即便你现在不同意,日后想通了,也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递出了一枚符传,展给张良看。
“这是墨家造的,师兄拿着这个,就不必担心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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