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一个桌案,面对面坐着,只是一个正襟危坐,另一个横七竖八。
“我手是干净的。”刘据还解释了句。
“忒讲究了。”刘邦看着桌上精美的瓷器,又去留意刘据的手。
这是一双颇为养尊处优的手,白皙修长,看得出弹琴用剑以及多年用笔的痕迹,和他这个人一样,教养很好。
“说实话,你看着不像我的子孙,倒跟长公子像一家的。”刘邦瞅他,“而且你比长公子还文,文多了。”
扶苏好歹还在上郡磨炼过几年,刘据几乎完全没机会离开长安管辖的范围。
上林苑也好,博望苑也好,哪怕是宗庙郊祭,也属于京畿。
刘据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最后从长安出逃,藏匿在湖县,最后的最后,被官兵搜捕,不愿受辱,自缢身亡。
温室里的花朵,也许说的就是他这种?
刘据想着,自嘲地笑笑:“也许就因为这个,父亲很不满意。”
“不满意啥?”刘邦一手拿起刘据卷好的烤鸭卷饼,大口咬着,“帮我倒酒。”
刘据毫不迟疑,左手习惯性地捏了下右手垂落的袖子,提起酒壶,丝滑地将白瓷杯倒满。
清滢滢的一汪酒,落在白瓷里宛若透明,满满的,但没有溢出一滴。
“高祖父请慢用。”刘据垂首。
“蛮听话的。”刘邦吃吃喝喝之余,顺手摸了下刘据的冠,滑落到装饰的翠羽上,“你是想顶着这身打扮,告诉我,你父对你很不满意?你家是金子多得花不完吗?那满意的孩子得穿成什么样?扮成神仙?”
李承乾大笑,乐不可支。他在笑“神仙”这个词,以及晚年忙着求仙的武帝刘彻。
刘据不太笑得出来。
为了求仙,他父亲刘彻把他姐姐许给了一个方士。
“我来见高祖父之前,特意换了衣裳,也许反而弄巧成拙了……”
刘邦摆了摆手:“你是家里第几个儿子?”
“长子,上有三个姊姊。”
“同母?”
“一母同胞。”
“那你阿母很受宠啊。”刘邦随口道,“这一个接一个的。”
“曾经是。”
“你也挺受宠?”
“曾经。”
“说说看。”刘邦闲着也是闲着,美滋滋地喝着酒,优哉游哉地听对面讲述起来。
刘据隐去皇家的背景,大略说了说。
“我父原有发妻,出身尊贵,是他的表姊……”
“亲的?”
“亲的。”
“亲上加亲?”
“嗯。”
“这么亲,但你是长子,你母受宠,那这个发妻是死得早,还是生不了?”
“他们成婚多年,没有子嗣。”
“哦~”刘邦露出了听八卦的表情,“他俩分了?”
“嗯。”刘据简短道,“元妻因巫蛊被废。”
他无意说陈后不好,提起巫蛊,是为了后话。
“巫蛊啊……”刘邦三两口吃完了烤鸭卷饼,下巴一抬,示意好用的刘据再帮他卷。
刘据就一个接一个的,整整齐齐给他卷好,还听指挥,多放肉和酱。
“是像楚巫那样,神神叨叨,唱歌跳舞,做什么木头人,朱砂啊,血啊,针啊,骨头啊,生辰八字,乱七八糟的,咒人去死吗?”
“差不多。”刘据点头。
“闲出屁来了。”刘邦当代反迷信第一人,虽然他自己也搞斩白蛇,但那纯属政治手段,他自个半点也不信,“这些鬼玩意儿要有用,当年楚巫那么多,早就咒死始皇帝和王翦了。还能让人秦国给灭了?”
此话一出,不仅刘据叹服,胤礽都不禁赞叹。
“开国之主,果真有大智慧。”
李承乾杠了一句:“那不一定吧?我们家……”
“你们家谁是开国皇帝?”胤礽慢悠悠抛出问题,“‘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太宗十八举义兵’…… 你们李唐的人自己都这么说,让后世的人怎么评判?”[1]
这确实是一笔糊涂账。
大唐到底谁是开国皇帝,从李渊李世民的时代,一直到现在,都尚且有讨论余地。
刘邦说着,还补了一句:“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确实如此。”刘据也不避讳,“实则是为了与长辈博弈。”
“懂了。”刘邦一点就透,“老东西们管太多,碍手碍脚,她又生不了孩子,那是得分。后来呢?”
“我母出身低微……”
“有多低微?比赵国那个倡后还低微?”
赵国倒数第二位赵王,是赵偃,他后立的王后为邯郸倡乐人。赵偃力排众议,立她为后,废了原本毫无过错的太子赵嘉,立幼子赵迁为太子。
赵国名将李牧公开反对此事,后来赵偃死后,幼主赵迁继位,倡后临朝。李牧被倡后和赵迁记恨,加之奸臣郭开谗言,最后被赵迁冤死。
那时候秦国攻赵,久攻不下,王翦都不能拿李牧怎么样,战线焦灼,根本推不下去,还被李牧反杀了好几次。
于是王翦建议嬴政,给赵臣郭开砸重金,砸得奸臣喜笑颜开。
军事上解决不了的事,最后用政治手段解决了。
秦国最大的对手,死在了赵国自己人手里。
刘据噎了一下,正色道:“我母少时虽为人奴婢,但她一生端方温良,从未做过恶事。还请高祖父莫要拿她与祸国殃民的倡后相比。”
“端方温良……”刘邦咀嚼着美味,顺便咀嚼着这个形容,以及眼前这个维护母亲的人。
“你更像你母?”
刘据微怔:“大抵是吧?父亲说过,我不像他。”
“后来呢?”刘邦催促。
“我有舅舅和表哥,他们都是极优秀的人,出类拔萃,而且待我极好。父亲非常喜欢他们,岁岁年年,越发亲近。”刘据神色柔和下来,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追忆。
那是好时光如细沙般从指缝全都滑走,一点也不剩,拼命挽留都挽留不了的神往与怅惘。
“我渡过了一段最好的时光。”
“后来谁死了?”刘邦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
“都死了?”刘邦的声音低了低,饮尽杯中酒。
“……”
“那有点可惜。”
“嗯。”刘据垂下眼帘,语气轻飘飘的,“他们都去的早,便留下了我们母子。父亲有了更疼爱的孩子,我便多余了。”
“废长立幼啊,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好事,赵国就是这么亡的。”刘邦不咸不淡地接道,“虽说咱家没有王位要继承,但看你这样,家产还不少。那废你,找理由了吗?”
“巫蛊。”
“怎么又是巫蛊?”刘邦翻了个白眼,“这么老套,一个招数用两遍。”
“可能是好用吧。”刘据苦笑,“阿母被逼自尽,我也无家可归,就逃出来,流浪在外了。”
他隐去了真正的结局,毕竟,他现在就出现在刘邦面前,总不能实话实说。
“你可不像流浪的样子。”刘邦有疑虑。
因为刘据死啦。
死掉的人,当然不会有一路逃亡的狼狈落拓,也没有不见天日的惶惶不安,更没有骨肉分离的凄凉无助。
见刘据一时沉默,刘邦也不追问,而是啜饮着美酒,洒然道:“我还以为多稀奇的故事呢,父子离心,这不是满大街都是吗?书上都写烂了。”
“是,今有之事,后必再有。”刘据低声应着。
“那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问,若是高祖父你,会怎么办呢?”刘据认真地看着刘邦。
“我嘛……”刘邦难得也认真起来,“你得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高祖父请说。”
“你打算杀你父吗?”
刘据飞快地摇了摇头,毋庸置疑。
“下不了手?”刘邦啧了声,“那你老父,打算杀你吗?他是诚心想让你死吗?”
“……”
刘据竟无法给出笃定的回答。
刘据当年死后,直接下了地府找母亲。
卫子夫比他先死,正在地府等他。刘据的妻儿几近死光,只剩一个最小的孙子,还在人间挣扎。
一些心有不忍的人,尽心尽力地在邸狱里,把那才几个月大的婴孩抚养长大,保护他免受加害。
但除了那连名字都没起的婴儿外,刘据的孩子们无一例外,都在巫蛊之祸里被杀了。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尽数被官兵诛杀。
太子算什么东西?
太子的孩子,就更不值一提了。
除却血脉,满朝的太子党,被杀了上万有余,其中包括卫子夫的两个女儿、卫青的长子卫伉、卫子夫的姐夫兼丞相公孙贺、太子少傅石德及所有东宫门客卫兵……
太子党杀得差不多了,还嫌不够,又把中立的官员杀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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