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既有守城门放走太子的田仁,也有收下太子符节但闭门不出的任安等。
不全力平叛的,也死了。
等这些都杀完了,晚年刘彻后悔,又把陷害太子的、带兵平叛的、围剿太子的官员,全部清算一遍。
其中不乏族灭。
第一轮杀太子党,第二轮杀中立的,第三轮杀害死太子的所有人。
就这一场巫蛊之祸,前前后后死了数万人。
汉武大舞台,有命你就来;巫蛊大逃杀,谁都躲不开。
隔着这么多血淋淋的尸体,包括刘据自己的命,他很难说出一句:
“其实陛下没想杀我,他不是真心想要我死。”
哪怕他知道,刘彻确实本心里没有要他死的意图——至少一开始没有。
刘据死后的很多年,都没有再和刘彻相见。活着的时候,刘据拼命想见皇帝一面,但隔着江充一党,隔着重重宫门与使者,两地之间永远音书不通。
刘据没有自辩的机会,一次都没有。
死都死了,也就没必要再见了。
反正,刘彻那样的人,是不可能对儿子低头认错的,他也许还等着,儿子向他低头吧。
但卫子夫没有再低头,刘据也没有。
刘彻总觉得太子仁弱,但太子仁了一辈子,骨子里却和他母亲卫子夫一样,流着不肯认命的卫家的血。
死到临头的时候,皇后与太子联手,殊死挣扎了一番,哪怕输了,哪怕死了,但来到地府的时候,卫子夫却连声夸他。
“好孩子,做得很好。你已经尽力了,母亲知道……”
卫青和霍去病死得更早,反倒能和他们都正常相处。
在刘彻也去世后的某一天,卫青曾经对刘据说:“陛下是被奸臣蒙蔽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他下令让丞相刘屈氂带兵捉拿,是想与你当面对质,只是没想到…… ”
“玺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刘据当时道,“‘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周公不诛管蔡乎!’左一个斩,又一个诛,我焉有活路?”[2]
卫青就不劝什么了,他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死后的时间如同平缓的河流,平平淡淡地冲刷着血色,刘据有时能从卫青和霍去病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刘彻在做什么。
反过来大概也一样。
仅此而已了。
这种矛盾感,让刘据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大概是他沉默得太久了,刘邦都吃饱了,懒懒散散道:“这么难以作答?”
刘据长长地叹了口气,艰涩地挤出字来:“我父亲这个人……他其实应该……没有故意想杀我……吧?”
好艰难的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加了好多婉转的词汇,连最后都要缀上迟疑的尾音。
刘邦嗤笑一声:“那干就完了呗。”
“干不过。”刘据真诚地摊开手。
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就是干不过啊,有什么办法呢?
废太子们之所以是废太子,就是因为他们全方面都要比父辈的皇帝差一些。
别说文治武功了,除了扶苏能和蒙恬打打匈奴,自扶苏之后,后世的朝代都吸取了扶苏的教训,不会把储君放出去太远。
李建成那种又得除外,那是乱世开国,一堆称帝的王世充窦建德自己都得亲自上战场打天下。
总之和平年代,太子虽说是储君,但并没有兵权,也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是皇帝一手培养,也被皇帝完全压制。
武帝一朝,刘彻就宛如一轮黑太阳,自亲政以后,就牢牢把控着权力。
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不围着他转的都得死。
就是这么夸张,管你是公主丞相,将军太子,豪族百姓,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都受刘彻管辖威逼。
“干不过就跑呗。”
“跑着呢。”
两人一人一句,说着说着突然乐了。
刘邦笑呵呵道:“那就这样,找找人,疏通疏通关系,想办法给你父递上话。不然你就装死,吓他一吓,等他糊涂劲儿过了,你再冒出来。总之先活下去,活着才有转圜的机会。”
“嗯。”刘据记下了。
那时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和卫子夫都以为刘彻死了,为了避免自己成为扶苏,矫诏而死,刘据才反抗得那么激烈的。
扶苏以为嬴政没死,结果嬴政死了。
刘据以为刘彻死了,结果刘彻没死。
重来一次的话,刘据觉得自己会处理得更好。
“你小子人不错啊。”刘邦看刘据还挺顺眼的,拍拍他的肩膀,眉开眼笑道,“带钱了吗?”
刘据默默拿出锦囊,里面是很有分量的半两钱。“扶苏给我的,我也用不上,送给高祖父。”
“你,跟长公子关系很好?”刘邦狐疑。
“还不错。”
难兄难弟的情谊,莫名其妙就凑一起去了,年代隔得近,相处起来毫无压力。
刘邦抛了抛手里的锦囊,赞了句:“楚锦啊,好东西。你怎么不吃?快吃点东西,跟我去玩。”
“啊?”刘据一愣。
“啊什么?这会儿正热闹呢,斗鸡走狗,搏戏摔跤的,运气好还能看见蹋鞠,快快快。”
刘邦催着刘据赶紧吃东西,后者本来不饿,闻言乖乖地吃了两块藕粉糕,就说自己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那晚上不得饿醒?”刘邦不由分说,拿了两个肉馒头,给刘据塞了一个,“路上吃。”
刘据只好接过,跟着刘邦到处跑。
这个路上的“路”实在很短,出门几十步,就有不少乐子。
有跳绳的、踢毽子的、和狗狗玩飞盘的、打牌的(牌还是他们画的)、烤串的、卖油条馓子的、玩骰子的……
刘邦这个自来熟,受伤都不影响他到处蹦跶,挤到玩骰子的玩家中间,不到一刻钟就跟周围打得火热,跃跃欲试地开始参与。
“来来来,你也压!”
刘据惊道:“我也要参加?”
刘邦拉过他的手,兴奋不已:“我压大,你呢?”
“我没钱。”
“傻子,你钱不是在我这?快点,压什么?”
“那我……我也压大?”刘据小声。
“两个大!”刘邦把整个钱袋全砸了过去,十分干脆霸气。
“全压啦?”刘据呆住。
“怕什么?你得相信乃公的运气!”
“……差辈了。”
刘据苦笑不得,被刘邦拉着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
“博戏赌钱是违法的。”刘据更小声了。
“出去别说认识我。”刘邦嫌弃地白他一眼,“哪个乡里没有博戏的?县尉都是不管的。忙里偷闲,搞点乐子而已,这算什么?你看那边,看到长公子没有?他管了吗?”
刘据在热闹的“大”“大”“小小”的喧哗声里,转头去寻找扶苏。
扶苏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玩家们实在贪玩,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不太过分,他一般都不管。
大黄咬着铜盘,坐在扶苏面前,疯狂摇尾巴,上半身压低,殷勤地邀请扶苏肩头的猫猫一起玩。
玄猫高冷,完全不理会。
扶苏只好又一次把铜盘飞出去,让热情的大狗飞出去追逐。
蒙毅剥着煮好的虾,捧着泛粉的虾肉,喂猫猫吃两口。
玄猫瞥他一眼,给面子地叼起来,慢吞吞吃掉了。
“项伯有消息了吗?”玄猫问。
“还没有。”扶苏不慌不忙,“但想来快了。此地离朱鸡石起事的符离县,不过百里。”
离得太近了,所以沛县那边才如此躁动。
博戏那边开了,竟然真的是“大”,刘邦喜笑颜开地赢了一百多半两钱,兴冲冲地塞了不少给刘据,扬声道:“去去去,还给公子。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趁我现在手里有钱,赶紧的。”
刘据无奈地充当跑腿,锦囊还没递过去,扶苏就笑道:“你拿着吧,万一等会他输了,就用得上了。”
“也是。就他这个玩法,输赢都太快了。”刘据收起锦囊,注视着博戏的方向。
那个方位引来了更多的玩家,里三层外三层的,都聚拢过去看热闹。
刘邦快速吃完手里的东西,笑嘻嘻道:“噎得慌,有酒吗?谁有酒?借我喝两口。”
这话一出,周围好多人都在帮他找,有酒的立马就递过去了。
“哎呀,这酒不错,谢啦,我这把还压大,你们跟不跟我一起压?”
“输了咋办?”有玩家犹豫。
“输就输呗,多大点事。要是输不起,就别玩。”刘邦扬眉,把面前的铜钱推得哗哗作响,笑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可别耍诈。”
哈基米南北绿豆坐庄,不假思索道:“哪能在您面前出千啊?您一看就是老手了。”
刘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道:“你知道就好。——诶,孙子,你站那干嘛呢?过来过来,傻了吧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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