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不出来?”冒顿的声音降调了。
“……”
“那你比东皇差点。”
“东皇……那是传说中的神灵……不是……”大巫涨红了脸,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冒顿抬眼,大巫就按下了静音键,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拎起来的大鹅。
“接着算。”
“是。但我需要宰杀纯白的公牛,剖体观脏,再……”
“不用跟我说,你去吧,我只要占卜的吉凶。”冒顿打断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一定卜出此事的吉凶来。”
大巫连连应声,带着羽毛骨头石头等占卜物离开了。
当然,可怜的大巫并不知道,大秦那边不仅有玄学代言人奉常,还有神神秘秘观星定位北斗导航的赤松子,以及独一无二的始皇猫猫系统管理员。
算不出来是正常的,能算出来才见鬼了。
秦使快快乐乐地在龙城蹭吃蹭喝,匈奴的其他部族首领们着急忙慌地往龙城赶。
几乎每天,都会在龙城附近刷新出新的部族,首领带着亲信——一般是弟弟或者儿子,并几十个护卫,火急火燎地赶到城外,远远地就要张望,下了马就打听情况。
“我没迟到吧?”
“我不是最后一个吧?”
“兰氏的人来了吗?”“呼延氏呢?”“二王子抓到了吗?”
“来了多少部族了?还差几个?”
这帮人也是真直白,什么话都直接问出口,跟冒顿比简直像没带脑子出门。
七天后,残雪化了,毛茸茸的黄绿草地显露出姗姗来迟的春色,大部分的部族首领都亲自来了。
能不来吗?这明显是在站队,不来就被记恨成二王子那边的了。
冒顿连亲爹都杀,还怕多杀几个?
草原推崇武力,胜者为王,虽然有几个人蛐蛐冒顿下手狠辣,但超过一半还是认可了冒顿作为新单于的身份。
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冒顿训练的骑兵厉害,而且有本族挛鞮氏和大巫所在的须卜氏站台,兰氏又离得远,在匈奴内部,这就已经足够让人忌惮了。
不服不行,不服就得打,打得头破血流才行。
“奇怪,兰氏怎么没来?”“他们不会支持二王子吧?”
“不一定,他们在阴山那边,离龙城最远,可能还在路上吧。”
“那我们还等他们吗?”
“这得单于说了算。”
纷杂的议论中,冒顿不由皱了眉,也在思量兰氏的问题。
四大贵族,要是兰氏跟呼延氏联盟,那对冒顿来说,就有点麻烦了。
“大单于……”须卜吾低声道,“约定祭天的日子到了,开不开始?”
“你,算一下,兰氏在干什么?”冒顿命令道。
大巫:“……”
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大巫一动起来,至少周围安静了不少,还是很给神学面子的。
篝火点起来,骨笛吹起来,奇奇怪怪的配饰在踏步舞蹈中叮叮当当,像鹰隼盘于长空,狼群啸于圆月,剥皮的羊,拆骨的牛,流血的马……骨头、脏器、面具和火焰,一切有常的东西,似乎都能变为无常。
这是巫祝与天地万物沟通的方式,试图向高阔浩瀚的天地追寻世俗的答案。
部族首领们屏气凝神地听着,天上的鸟儿好像也被吸引了,悬停于风中,久久未动。
冒顿的儿子年纪还小,围观了很久,眼睛都酸涩了,觉得有点无聊,看不懂,就走神地抬头望天。
这小少年看到了停滞在高空的飞鸟,眨眨眼,那飞鸟还是一动不动。
“它被风勾住了吗?”他问。
冒顿遮住了儿子的嘴,不让他打断大巫的祭舞。
于是少年继续看鸟。鸟儿动不了,他也动不了。
以前他也见过飞鸟被风的气流裹住,明明在飞,但却停在原地,位置没有改变。
但今天,哪有这么大的风?
难道是高处才有大风吗?
少年不明白。
直到滚滚马蹄声踏碎了少年的疑惑,烟尘自城外而来,飒沓烈烈。
冒顿果决道:“拿好武器,随我去看看来的是谁。”
大巫一阵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还是该跟上。
“你也来,来的要是兰氏,就不用卜算了。”
冒顿下令,率众而出。
龙城虽说是城,但时代局限,很是简单古朴,城墙不是很高,站在上面,与外面的来者都能轻易看清双方的面容。
红白的旗帜在城外打了出来,引起了城内一簇接一簇的问号。
“谁呀?”“不是兰氏吧?没有熟人。”
“这马都不错,养得很好。”
“我怎么看着像月氏的?”
“什么?月氏的?月氏来干什么?大单于以前可是在月氏做过……”
冒顿面色一沉,居高临下地问:“来的是谁?”
这支上千人的骑兵里,领头的用月氏语道:“质子都成王了,我们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
冒顿恼道:“没人邀请你们!”
“不需要邀请,我们自己会来!”
冒顿很恼火,眯了眯眼睛,估量了一下对方的战斗力,暗自思量能不能把这不请自来的月氏骑兵全杀光,正好拿旧怨立立威。
反正月氏跟他们本来就有仇,杀来杀去都是常有的事。
只要冒顿一下令,其他首领也不会反对。
他刚要下令,远处又有马蹄声,尘土飞扬,把草地都踏成了土黄色。
冒顿瞪向须卜吾,压低声音怒道:“你们须卜氏怎么防卫的?怎么是个人都能直接到龙城?我不是让你们在附近百里布防吗?”
“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须卜吾也很慌。
须卜氏掌祭祀,本来就在龙城一带放牧,每次有部族集会的大事,都听令布防,从来没有松懈过。
这一波又一波的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秦使一个人还好说,动静小,还有情可原,但这骑兵上千,轰隆隆的动静这么大,就算是瞎子也听得见了。
不好!出事了!
冒顿马上道:“准备迎战!”
匈奴这边纷纷张弓搭箭,然而月氏却转身往后退,退出了弓箭手射程。
忽然之间,冒顿心里一突,一种铺天盖地的危机感瞬息上涌。
“轰隆”一声巨响,龙城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只飞鸟还停在高空,不为所动。
玄色的旗帜从地平线升起,在急速奔驰中张开玄鸟的剪尾,硕大的小篆和隶书分在两面,于长风中飘荡。
旗帜每逼近一步,轰隆隆的炸响就再度响起。
秦使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消失不见了,只有惊慌失措的匈奴部族首领们,在地动山摇中滚落一团,血肉模糊。
接连数道震雷般的爆响次第炸开,龙城东边双层夯土城墙一截截向上掀飞,断裂的土垛混杂着石头碎片四下飞溅。
天地间仿佛只剩持续不绝的隆隆震鸣,浓烟遮云蔽日,将整座龙城裹入一片昏黑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天地都在摇晃?
龙城炸了!
城内所有人猝然变色,四下奔逃,摔倒踩踏的,比直接被炸伤的还多。
“快出城!”冒顿果断命令,然而爆炸声太大,把他的命令声全部掩盖住了。
冒顿急匆匆带亲卫骑马跑出城,把坍塌的落石抛在马屁股后面。
四面八方的利箭纷纷向他而来,嗖嗖嗖嗖,如暴雨倾盆,顷刻之间就射中了冒顿的战马和身体。
其中一支箭,尤其锋锐,径直穿透冒顿的半身铜甲,刺进了冒顿的胸口。
破甲箭!是谁?
冒顿咬牙切齿,血脉偾张,箭在弦上,射向这箭的来源。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他从来没有见过。
冒顿的箭同样快如流星,向这人射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有点惨烈
冒顿的甲是半身铜甲, 内衬有羊羔皮,配以铜兜鍪和护臂,放在战国时代或者放在草原上, 都算是一套顶配的铠甲了。
但是, 大秦那边技术已经迭代了。
因为没有马镫, 为了方便骑马射箭, 冒顿的下半身只有皮靴防护, 但他向外冲锋时, 却惊讶地发现, 对面全身都是甲胄、双手弯弓的青年却丝毫不用分心控马。
那是……
冒顿瞬间就发现敌人比己方披甲率高得多,而且马上多了不止一样配饰,这让敌军像一座稳如磐石的堡垒,装备得严丝合缝。
日光打在那一片片银甲上, 反射着杀气纵横的雪光和血光,肃然凛冽, 不可逼视。
这是大秦!
这只能是大秦!其他势力都不可能有这样恐怖的装备。
骗子!
冒顿纵马疾驰, 试图冲开这层层合拢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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