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单于你真有文化!”刘邦夸奖得真诚极了,“真的。你要是生在大秦,指定也能拜入儒家法家,成为一方有名的文士,然后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不稀罕。”冒顿道,“再用‘奴’称呼我们,你就等着成为盛酒的器皿吧。”
“啥意思?”刘邦装傻,看向须卜吾,“拿什么盛酒?”
他还煞有介事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张张嘴巴,抬抬手,掀掀衣服,摸摸屁股,迷惑又好奇地追问,“人死了不就臭了吗?那多脏啊,酒都不能喝了。”
“拿头骨!”须卜吾受不了了,掏出随身携带的狼的头骨,恨不得砸刘邦脸上,吹胡子瞪眼,愤愤道,“到时候拿你的头骨来祭祀占卜。”
“那我好怕怕哦。”刘邦笑嘻嘻,大大地倒吸一口气。
“这是大秦皇帝写的?”冒顿又问了一遍。
“刚刚不是问过了吗?大王你这么多疑吗?是,真是我们陛下写的,你看看这字,多漂亮啊;这绢,多丝滑;再看看最后那印章,对对对,就那个,是玉玺,全天下都知道的……”
刘邦喋喋不休,冒顿审视了一遍一遍,指腹放在那印章上,轻轻摩挲,看着那八个字,心中火热。
这种象征天下至高无上权柄的印章,仅仅是这样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这样的印章,冒顿也想要。
“红色的?”
“朱砂混的色,陛下说这样更鲜亮,他母亲是楚国公主嘛,有我们楚人的爱好,也喜欢红色。”
“你们楚人?”
“对啊,我以前也是楚人。”刘邦干脆承认。
他在谈笑无忌之间,一句一句补充自己的设定,非常可信,没有一句谎言,逐渐取信于冒顿。
冒顿没有怀疑,他收集过扶苏公子的情报,在蒙恬与草原交战的时候。
那时候扶苏是大秦长公子,冒顿也是大单于头曼的长子,双方身份地位等同。
现在扶苏干掉胡亥成了大秦皇帝,冒顿干掉了他爹成为大单于,双方又奇妙地站在了一个水平线。
冒顿很诡异地产生了一种,他与扶苏仿佛在照镜子的错觉。
就连他们的年龄,上位的时间,都切合得很巧。
而且这时候,大秦内部不稳,草原内部也不稳,都有内忧外患。
“大秦皇帝想联盟互市?”冒顿冷静地询问。
“绢书上不是写着了吗?陛下要休养生息,与四方休战,长城都不修了,税也免了,空出几年来让黔首士卒安心种地生活。不打了,再也不打了,过去几十年打得够够的了。”
“秦人不是一向好战?”冒顿将信将疑。
“哎呦,这都是以前的事啦,你们消息真落后,没有一点新消息吗?”刘邦嫌弃道。
冒顿不恼,反而希望能趁机多探听点最新的情报。
他们在大秦没有探子,所有消息都是从牧民商队一层层传播过来的,迟几个月知道,都算是快的。
都怪那个蒙恬,把边境守得死死的,根本渗透不进去。
冒顿道:“现在不同了?”
刘邦随口道:“现在变法了,也没有仗打了。陛下不仅在变法,还要处理百越的事,派人出海,通商月氏。最忙的是种地,一年到头那么多灾,陛下每个灾都要救,还搞什么学宫、孤儿院、养老院、织布苑……数都数不过来,最近还要考核官吏,察举人才,从早忙到晚,真没精力再管草原了。”
冒顿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落后了似的,竟有好几个词汇没听懂。
“听起来,大秦皇帝很忙?”
“忙,太忙了,他桌上那些文书堆得比人都高了,我都怕它们掉下来砸着人。”刘邦摇摇头,感叹着,“陛下家那小公子,半大点小子,就得上朝帮忙了。”
“这么早?他有多大?”
“十二、十三?不太清楚。”刘邦挠挠头,“公子以前老生病,听说病得差点没了。”
冒顿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那比我儿差远了,我儿七岁时就能骑马驰骋草原,赛马控弦了。”
“那肯定,你们是马背上长大的嘛,到处都是草场,我们小公子从小身体不好,在宫里生活的,娇贵着呢。”
“大秦皇帝几个孩子?”
“就一个吧?没听说还有别的。”
“哦。”冒顿瞄了瞄大巫须卜吾,心道:要是能做法咒死这病歪歪的小孩就好了,最好今天就死。
敌人的痛苦,是最好的下酒菜。
但冒顿想咒的人太多了,大秦公子甚至不是第一位。
他那个逃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月氏那个老不死的王、半死不活的王子、傻子王孙(真傻子)、收了冒顿一堆重礼居然还敢勒索的东胡王……
冒顿全都想让他们死。
每天都有一群人想弄死,但还得一步步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咒大秦皇帝,这恐怕有难度。
“听说二世是祭祀的时候被雷劈死的?”冒顿惦记这事有段时间了,很想听这个秦使辟谣证伪。
“何止啊,都说是东皇太一、禹王和始皇陛下显灵了,降下九霄神雷,劈死了这个混账,还把奸臣赵高也劈死丢悬崖了。”
“东皇太一?”
“刚还夸单于你有文化呢,怎么连我们楚地这么有名的神灵都没听过?东皇是楚人供奉的最厉害的神,日月山川、风雨雷电都归他管,以前楚王祭祀的时候都要先祭的……”
刘邦巴拉巴拉一顿文化输出,最后总结,“我们陛下,也算楚人,东皇怎么能让属于我们陛下的皇位被胡亥抢了呢?你说对吧?”
合理,太合理了。
“真是被雷劈的?”冒顿已经看大巫好几回了,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眼神表露无疑。
——你看看人家,你怎么没这本事?
大巫汗流浃背,呐呐无语。
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来自大秦同行。
“真是雷劈的,我发誓。”刘邦信誓旦旦,竖起两根手指,如同在比“耶”,“当时在场几十几百号人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冒顿盯着大巫,大巫盯着地面。
“我明白了。”冒顿心里有数,“秦皇想走王道。”
“天哪!单于你连‘王道’都知道?”刘邦惊呼。
——难怪陛下点名要你死。
你个匈奴,这么好学干什么?
冒顿今天被连番吹捧好几回了,如果是个气球的话,这会儿该膨胀了。
“知彼知己,百战……”他还没说完呢,刘邦已经疯狂鼓起掌来了。
“你在干什么?”
“这是我们那学宫最近很流行的,谁要是说的好,就使劲鼓掌,表示赞美。我在赞美你,竟然熟知兵法,太了不起了。”
刘邦呱唧呱唧鼓完掌,竖起大拇指。
冒顿很难不对这个秦使生起好感来,虽然对方一开始胡言乱语乱七八糟。
“当真议和结盟?”
“真,真得不能再真了。单于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说的都是真的,陛下的诏令都发到上郡九原了,修长城的劳役都遣散回家了。这还能作假?”
冒顿只是点点头,不想暴露自己最近几个月忙着练兵弑父无暇他顾的疏漏。
他盘算了几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姑且先信了。
“那也好,我也不喜欢打仗。若是结盟之后,草原需要的盐、布、茶叶等物大秦都有卖的话,我们以牛羊马来换,也是互利的好事。”
冒顿答应了下来。
刘邦一拍大腿,大喜过望,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可真是祖宗显灵了!太好了!我这一趟回去陛下肯定会大大奖赏我的,说不定能封我个侯,再赏我几箱金饼,嘿嘿嘿……”
他这大白天的,美梦已经做起来了。
冒顿收下了昂贵的绢书,和蔼道:“来人,带秦使下去,好好招待,这是我们的贵客,不可怠慢。”
“也太客气了。”刘邦吃饱喝足,乐呵呵地出去。
冒顿等了等,许久才问:“如何?”
须卜吾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分不出哪句是谎言。”
“我听着挺真的。他这人怎么样?”
冒顿问大巫,当然问的不是性格,而是命格。
大巫哼哧哼哧,憋出一句:“瞧着是晚年显贵的命。”
冒顿嗤笑:“他都这年纪了,可不就是晚年显贵么?”
“大秦皇帝,当真要和我们结盟互市?”冒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巫擦了擦汗,谨慎道:“此乃国事,重中之重,请容我先占卜一下。”
“占吧。”冒顿转身坐下来,盯着绢书上的玉玺印章看了又看,怎么都看不够。
大巫一顿忙乎,神神叨叨地占卜了半天,衣服的内层快被冷汗浸透了。
他又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很热?”冒顿冷不丁问。
大巫擦汗的手僵硬住了,讪讪地放下来,不得不开口道:“这兆纹过于驳杂,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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