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走。”李斯咬了咬牙。
“这不是在收拾了吗?光竹简就得装几车吧?需不需要我借你车?别客气,大家都是荀师的学生,荀师要是看到儒家这么快就发扬光大,他一定会……”
“不用借,我不走了。”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
“那这些书是?”浮丘伯指着院子里堆得无处落脚的竹简。
“天色晴好,适合晒书。”李斯面无表情。
“哦?”浮丘伯恍然大悟似的,继而捧腹大笑。
毛亨与张苍慢慢悠悠地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也露出笑来。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送别诗呢。”毛亨遗憾道。
“我还带了琴,准备给你伴奏。”张苍更遗憾。
子虞看看这个,再看看这个,眨巴眨巴眼睛,“老师们好,我的课业都做完了!”
“好孩子。”毛亨言语温柔,拉着他走向李斯,“荀师会喜欢你的。”
“荀师吗?”子虞很好奇。
“嗯,他喜欢门下的每一个弟子,不管他们学法学儒,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表面上吵成什么样。”毛亨笑道,“走吧,帮你的老师整理一下他晒的书。”
从战国时代开始堆积的竹简,保存得再好,也散不去尘土与腐朽味,但竹简上的文字会转移到纸上,于笔尖萦绕流转,再入口中胸腹,连缀成千古流传的名篇。
时代的车轮又往前进了一大步。
玄猫无意间抱怨一句:“儒家弟子真是越来越多了。”
扶苏安慰道:“至少在我的时代,儒家还不会一家独大。就这样休养生息,也挺好的。”
“嗯。”玄猫发完牢骚,心平气和道,“你这里没什么问题了。那我走了?”
“阿父~”扶苏舍不得,手里的奏疏一扔,脸皮豁出去不要了,做作地撒娇。
“……”玄猫抖抖耳朵,被恶心得僵住了,往后挪挪,脑袋猛地一偏,受不了了。“作甚?”
“可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你啊。”
“何事?”玄猫斜睨他,准备看他吐出什么象牙来。
“将闾和鲁八他们在上郡造鸟铳,到现在还没有进展。”扶苏认真道。
猫猫甩了甩尾巴尖:“这借口难为你想得出来。”
“呃……人口啊,我们人口这么少,怎么办?”
“开放游戏人数,玩家们喜欢在游戏里搞基建。”
“就是这个,我不了解游戏的运作,怕出什么乱子。阿父你最好了,你留下来帮我好不好?求你了,阿父~”
扶苏跟玩家学习,双手合十,睁大眼睛,两只手上上下下晃来晃去,眼巴巴地恳求。
撒娇孩子最好命。
嬴政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明知道扶苏其实能处理,但被这么一套连招下来,就狠不下心了。
猫猫叹了口气,默认了一般,不提要走的事了。
扶苏狂喜,恨不得抱住猫猫亲两口。
胤礽的伤好了,准备离开咸阳,到南海郡去。
李承乾催促道:“赶紧赶紧,我躺够了,快去快去,我们一起。刘据你去不去?”
刘据拿不定主意:“我想跟你们一起,我也没见过海。但是……”
“你留下吧。”胤礽道,“这离我的时代太远了,我在这边没有挂念,但你是有的。你能从扶苏、从你仲父仲母身上学到很多,对你的任务很有帮助。”
刘据就是在纠结这个。
他很喜欢和刘邦吕雉相处,也很喜欢往咸阳学宫一坐,看磁铁小实验,水晶的凸透镜透着阳光引火,听吕雉吟诵《道德经》,毛亨讲解诗三百,张苍开讲他编的算数……
有时韩信被扶苏推到讲台上,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局促不安,一张嘴都快结巴了。
但没有人会笑话韩信。
这位两战封侯的大将军,尴尬地红着脸,试图和屋里屋外树上挤满的人说清楚,他是怎么用兵的。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这可是韩信啊。
这些人,离刘据应该是远的,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刘邦吕雉扶苏嬴政韩信毛亨……全都去世了。
但刘据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他的书房里还有毛亨注释的诗经。
命运多么奇妙,能把刘据送到一百多年前,让他能坐在这里,听韩信讲述他是怎么打匈奴的。
这样的胜景,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与此同时,胤礽和李承乾终于在番禺搞出了他们想要的码头,充满期待地开动大船,驶入大海。
一天后,李承乾宛如一条晒干的咸鱼,半死不活地躺在船舷上,肚子里的食物全都吐空了。
“呕……”咸鱼艰难地翻身,对着大海吐了一口酸水。
“你晕船。”胤礽指出。
“我以为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咸鱼的嘴还没死,还能毒舌。
“那我们回去?”
“不!”李承乾死活不要,叫得声嘶力竭。
“哦。”胤礽打开折叠的躺椅,往他边上一躺,吹着海风,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真美啊。”
“美吗?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李承乾喃喃自语,“我只感觉摇晃,天旋地转……甚至没有地。头好晕,好烦,呕……”
他实在没东西可吐了,但止不住想呕吐。
“实在不行我跳下去吧?一了百了。”李承乾突发奇想,“等你发现什么宝藏小岛,我再上线。”
“那是死了。”
“死就死吧,多大点事。”
“咱们一定要在这么美丽的大海面前,要死要活吗?”
“你知道多水的地方,自杀率会很高吗?比如楚国。”
李承乾有气无力地躺回去,“项羽、项燕、屈原,这几个就不用说了。屈原的祖宗屈瑕兵败自尽,守门大夫鬻拳殉主,子玉战败自刎;公子侧引咎自杀,子囊、蒍越、公子比、公子黑肱、申鸣、彭咸……”
李承乾扳着手指数,数到后面两只手都不够用了。
“看到没,楚国自杀是一种传统。”
“楚国同你有何关系?”胤礽给他递了杯水。
“没吸管吗?”
胤礽给他插了根瓷的吸管,再递过去。
“纯水?干巴巴的,喇嗓子,不想喝。”
胤礽从边上取了两颗红枣,细细撕碎了,放进去。
“枣子干净吗?”
“洗过了。”
“你手干净吗?”
胤礽无语,放下红枣水,伸出十指,给李承乾检查。
挑剔鬼没挑出什么毛病,满意地歪着头,吸了一口水,然后评价:“不甜。”
“红枣还没泡开。”
咸鱼吧唧一下倒了回去,呆呆地看着天空。
“你方才要说什么?”胤礽问。
“我方才?”李承乾却好像已经忘记了,讶异道,“我要说什么?”
胤礽耐心道:“你刚刚,举了一堆楚人自杀的例子,是要说什么吗?”
李承乾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胤礽不是很意外,慢慢引导道:“你是想说,多水的地方,自杀率会比较高?”
“对呀。”李承乾顺着这个话头,随口道,“你不觉得吗?河水这种东西,真的很诱人。活不下去了往水里一跳,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你现在想往海里跳?”胤礽问。
“挺想的。”李承乾爬起来,手软脚软,随着船只的晃荡而晃荡,充满向往。
“扶苏。”胤礽忽然在群里发话,“把我俩的痛感提升到百分之百。”
“嗯?”扶苏在处理公务,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茫然地照做,“怎么了?”
胤礽利索地翻到了船舷之外,顺便把李承乾也拉扯过来。
“那就跳吧。”
胤礽拉着李承乾的手,二话不说,从高高的大船上一跃而起,径直投入茫茫大海。
十月的海水猛地兜头裹住他们,咸涩刺骨的液体瞬间灌满口鼻,原本呼吸的节奏骤然崩断。
李承乾水性不好,身体不受控地往下沉,四肢慌乱地扑腾,但四面都是水,抓不住任何实感的东西。
他的胸腔被窒息的恐慌攥紧,闷痛一阵阵往上涌,想呼喊什么,但一张嘴只有海水疯狂呛进肺叶,火烧火燎。
浪涛推着他一浮一沉,耳边只剩哗啦的水声,天和海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
力气飞快耗尽,四肢发僵发冷,浑身都疼,灵魂好像出窍了似的,飘飘悠悠,居高临下地嘲笑他。
耳边一阵阵尖锐的嗡鸣,促使李承乾放弃了挣扎,沉入海中。
似乎有阳光似的泡沫漂浮在周遭,散开的长发如水草般纠葛。
李承乾因此想到了一个水草缠脚被水鬼缠死的鬼故事,突然觉得很可乐。
但还是很痛,更痛了。
人为什么要呼吸呢?多麻烦的一件事。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身体被一股大力钳制拖住,拽到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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