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流转着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小纸人则眉眼清晰，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静静躺在戈薇的掌心。
戈薇将东西递到神乐面前，语气温和却郑重：“如果你有想要救的妖，就把这个给对方吧。”
她先拿起一张黄纸，递到神乐手中，解释道：“上面刻着与我的契约，一旦身死，灵力会裹挟着残魂来找我。”
紧接着，戈薇又指向那叠小纸人。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认真说道：“这是暂时的躯体，算是备用方案，可以阻挡他人的视线。同时现在使用这种身躯，也更容易跑路。”
其实她是最近西国那边下了一紧急订单，她手头的契约法器与临时躯体几乎被掏空。
而且实话实说，这种灵动的小纸人身躯轻便又隐蔽，面对奈落那种碾压式的力量时，确实比正常的躯体更容易脱身。
神乐接过黄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便能感受到上面温和却坚定的契约之力，那是一种不会反噬、不会操控，只会在绝境中给予一线生机的力量。
她抬眼看向戈薇：“你真相信我啊？真不怕我照单全收，拿着这些东西去做别的事，甚至卖给奈落？”
换做任何一个妖，或是任何一个巫女，都不可能会轻易这么做，更何况是她这个一直被视作危险分子的奈落分身。
可眼前的日暮戈薇，却像是毫无防备一般，毫无保留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无事。”戈薇扬起脸，露出了一个灿烂又温暖的笑容：“你不会那么做。就算真的是我看走眼了，那也是我的问题。”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附加的条件，只有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神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奈落将她视作傀儡，随意操控、肆意折磨，也讨厌戈薇这样毫无底线的信任。
明明是人类，明明都站在奈落的对立面，为什么戈薇不能像厌恶奈落那样，连带着她们这些分身一起厌恶？为什么要这样区别对待？
还是那句话，神乐习惯了猜忌，习惯了用冷漠与桀骜武装自己。可戈薇的信任却像一道暖阳，硬生生撕开了她坚硬的外壳，让她无处遁形。
想到此，神乐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哈——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开始？”
见她终于松口，戈薇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也轻松了几分：“算上准备时间，‘你’死后，奈落派遣神无的时候吧。”
神乐用扇子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细细思索着这句话：“嗯？那时间很充裕啊？毕竟神无很有用，而且是【纯白】，奈落不会随意派遣她。”
她与神无，本就是一对相互依存的分身，只要有一方被奈落认定为不值得信任，那么双方都会被划入怀疑的名单。
可在奈落眼中，她是风的化身，桀骜不驯，野心勃勃，本就容易产生异心。而神无是【纯白】的存在，没有私欲，没有思想，如同一张白纸，是最完美、最忠诚的工具。
所以即便怀疑她神乐有问题，即便怀疑神无，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彻底走投无路的时刻，奈落也绝对不会轻易将神无派遣出来，更不会让神无陷入危险之中。
“看来这段时间我可以去——”
话说到一半，突如其来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了神乐的全身。
她猛地攥紧了胸口的和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绯色的衣料被死死揪起，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心脏的位置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疼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远方——来自奈落手中，那颗属于她的、被随意揉捏的心脏。
“呃——！”
神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外伤的疼痛。
唯有心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淹没了她的理智，让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毫无疑问，这是奈落的警告。
他察觉到了，察觉到了神乐的异心，察觉到了她们的密谋，所以用这种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给予她最痛苦的惩戒。
戈薇见状，脸色骤然大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在迈出一步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来自奈落的灵魂层面的折磨，是专属于神乐与奈落之间的操控，旁人根本无从插手。
她其实一直想拥有奈落那边的视角，想提前洞悉他的一举一动，可当初为了让神无身上的契约不被奈落发现，她特意选择了最隐蔽、最无附加条件的契约形式，没有附身，没有感知，所有的设计都只为了“隐蔽”二字。
现在看来，她做得太过成功了，成功到此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乐承受痛苦，却连一丝一毫的帮助都给不了。
卖契约的店家没有骗人，契约的隐蔽性堪称完美，可这份完美，在此刻却变成了最无力的枷锁。
戈薇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无力：“抱歉，这次只能你自己扛着……”
“哈——我知道！不要、跟我说话——！”
神乐咬着牙，断断续续地吼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从那颗不在自己体内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灵魂。
烦躁，压抑，想要发泄，却又无处发泄。
她恨这种感觉，恨这种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处境，恨自己连死亡都做不到，只能在奈落的操控下，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可奈落连让她痛快死去的权利都不给，只把她当作随手玩弄的玩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终于渐渐消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神乐浑身脱力，靠着身后的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她的和服，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笑，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狠厉：“啧，有本事直接杀了我啊，那样事情反倒是简单了。”
与其这样活着，被操控，被折磨，不如一死了之。
神乐深呼吸：“不过话说，我们不能那样做吗？”
“如果你的心脏在的话可以，但是你现在是不完整的情况。本就是分身还不完整，缺少的太多了……”戈薇的话没有说完，却道尽了现实的残酷。
神乐本就是奈落的分身，灵魂与身体本就不完整，而心脏又是妖的核心，是力量与生命的根源。
失去了心脏的她，连自主死亡都做不到，更别说挣脱奈落的操控。只要奈落捏着她的心脏一天，她就永远是笼中的鸟，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如果可以，戈薇自然不希望神乐经受这种痛苦，可偏偏，她缺少的是最致命的心脏，这是她们都无法逆转的困境。
“啧，我知道了。”神乐抬手掀起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她缓了缓气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的问题，看向戈薇，语气严肃地问道，“对了，我问一下，你离开这个时代的时间，由谁来维持契约？”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戈薇是来自现代的少女，她不可能永远留在战国时代，更别说过段时间，她将会因为某些事情长时间留在现代，无法及时赶回。
而她们之间的契约，还有戈薇给其他分身准备的保命契约，都需要灵力的支撑，需要契约主人的维系。
一旦戈薇离开，契约失效，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她们最终还是会落入奈落的魔爪。
神乐的考量精准又现实，没有丝毫的多余。
戈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给出了答案：“桔梗会继承。”
——桔梗。
那个与她有着前世今生羁绊的巫女，是她唯一信任的继承者。
戈薇清楚，若是自己不幸死亡，她的灵魂会伴随着早已约定好的口头契约，自然而然地进入桔梗的身体，由桔梗接替她，维系所有的契约关系。
尽管口头契约没有正式契约那样强大的强制性与约束力，可她心甘情愿。
因为她不想自己死后，灵魂被那些觊觎她力量的垃圾家主利用，不想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桔梗，是唯一能让她放心托付一切的人。
神乐听完也是死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对前世今生姐妹的不解：“哈，你们真是奇怪啊，前世继承转世，而不是转世继承前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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