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索菲亚也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愿上帝宽宥我们。”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一直到整个教堂都安静下来。
巴形薙刀神色淡淡,看到楚遥眼睛上缠绕着的白纱,手似乎微微一动,想要抬起来,但是很快再次放下。
“您的眼睛……”
“可以看到的,放心。”楚遥伸手就要摘下,但很快就被一只手制止。
“有什么问题吗?”手停顿在半空中,楚遥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他脸上的情绪,却能隐隐察觉到他的不安。
手指冰凉柔软,他微微低下头,收回手来,没有半分旖旎。
“圣母在教堂里祈祷,聆听,宽恕与满足教徒,”半晌过后,巴形解释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宽恕,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满足。”
于是他们给圣母的眼睛上蒙了一层纱,圣母便无法分辨人心善恶,欲壑难填,所以也就事事宽宥,事事顺从。
巴形薙刀顿了顿,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到外面,目之所及,黑红色的雾交织在一起,纯白的教堂早已被遮掩,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都从心口处无时无刻地往外散发着浓浓的恶意。
就连他,待的时间久了也难免会被侵蚀。
只有主君。
他将目光移到了眼前穿着修女服的女人身上,陌生而又熟悉。
浑身纯白,与这里格格不入,散发着纯洁善良的气息,令人羡慕也令人嫉妒。
“别摘下来。”巴形薙刀警告道,“会看到不好的东西。”
好吧,楚遥很听劝,将手从白纱上放下来,乖乖地坐好,问他道:“那么我们真的需要祷告吗?”
“或者你可以和我说说,圣母在平时应该怎么做?”
巴形薙刀的嗓音依旧是淡淡的:“您只需要稳坐高台,剩下的不要听也不要管。”
这是最后一个副本了,祂大概率会恼羞成怒甚至显出真身,而在此之前,所有的障碍,他都会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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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遥走出门外的时候,看到索菲亚还在门外不远处徘徊。
一见到楚遥上前,她便匆匆忙忙迎了上来道:“圣母,我……”
“你不是离开了吗?”楚遥诧异道。
索菲亚连忙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
她低声喃喃自语道:“原本是这样的,可是圣母,我心神不安。”
在教堂里的修女平时里是有活干的,就像是在学校里一样。
只是家里毕竟是出了钱,送自己女儿进来也只是为了避风头,因此她们也只是做一些手工绣活,或者洒扫庭除,基本和在家里所差无几。
“您下一次聆听教徒的忏悔还在三天后,”索菲亚捂脸痛哭,“可是我……我有点撑不住了,圣母,请宽恕我,我不得不向您忏悔。”
楚遥温和地抚上了她的头顶,只能摸到她头巾的触感,在这里修女是需要将自己全身包裹起来的,她脸上只有偶尔的,两丝卷曲的头发悄无生息地冒了出来,像一两枝新生的嫩芽。
“好孩子,”楚遥道,“走吧,我来聆听你的忏悔。”
“圣母……”索菲亚又是一阵痛哭。
她死也想不到,圣母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带您去忏悔室。”路过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多,索菲亚将眼角的泪水抹掉,她恭敬而又期盼地搀扶着楚遥。
忏悔室离这里并不远,不过五分钟,楚遥就被带到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左右点着两支白色的蜡烛,面台上是一个柔软的蒲团,她被搀扶着坐上了蒲团,而索菲亚虔诚地跪了下来,眼泪一直流。
“好孩子,你先把眼泪擦一擦吧。”楚遥温声细语地从兜里掏出两张干净的纸巾。
“多谢您。”索菲亚擦了擦眼泪,她又开始做祈祷的手势,神思不属道。
“我……”索菲亚喃喃自语道,只是这个空间太小,一点点声音也格外引人注目,“我有罪,圣母。”
楚遥依旧宽和道:“没关系的孩子,你来这里不就是对我忏悔的吗?请说出你的故事吧。”
索菲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原本我是想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的……可是,圣母,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我……”她轻声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梦到我的丈夫……”
楚遥点了点头,但是却看到索菲亚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仿佛有一团雾笼罩了她的脸一样。
她确定自己仍然视线清朗,抿了抿唇,她选择继续听了下去。
“他一直在向我追魂索命……”索菲亚魂不舍设,忽然又痛哭起来,“对不起圣母……方才是我骗了您……”
“什么?”楚遥有些疑惑,仍然柔和了声音道,“你在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骗了我呢?”
“爱德……爱德他并不是打仗死掉的。”她似乎因为开了一个头,剩下的话语也能轻轻松松说出口,“爱德就是我的丈夫,他是家族给我联姻的对象,但是我并不喜欢他。”
索菲亚的面容似乎更加模糊了,楚遥的目光飘到了不远处的白烛上,烛火飘忽,像是在下一刻就要熄灭了一样。
房间内似乎充满了不存在的黑雾。
她蓦然想起了前不久巴形薙刀所说的“会看到不好的东西”。
是指这些吗?
“我倾慕的是另一个男人,他长相英俊,但是我的父母却因为身世不肯将我许配给他。”索菲亚低下了头,手中祈祷的手势快要闪出火星子,“我可怜的爱人啊!你怎么就这么苦呢!”
楚遥却听得有点不对劲起来。
这个架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个发展有些奇怪呢……
“于是我和爱人共同杀了爱德,”索菲亚的声音飘忽,“将他分尸,但是我最终也没有嫁给爱人,我被送到了这里。”
楚遥一时间头皮发麻,她想要站起来,但是求生的本能却死死地将她钉在了原地。
“圣母,”楚楚可怜的杀人凶手抬起脸来,现在哪怕是有一层白纱隔着,都掩盖不了索菲亚脸上黑如浓墨的雾气。
“圣母,”杀人凶手再一次哀哀戚戚地叫道,“您能宽恕我吗?”
“请宽恕我,不要让爱德再来我的梦境了。”
楚遥想说“不”,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就不应该跟着索菲亚来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巴形薙刀的那一句话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说。
她张口无言,然后在杀人凶手孺慕的眼神下说道:“孩子,主会宽恕你的。”
在这一刹那间,似乎周围的雾气全部朝着楚遥袭来,她瞪大眼睛想要逃跑,但是却只能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黑雾一股脑地钻进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索菲亚精致的脸颊在那一瞬间变得明朗,她脸上不再背负着被杀人困扰的忧愁与后怕,而是真真切切地露出一抹笑来。
“我就知道圣母会宽恕我。”索菲亚喃喃道,低头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请让我扶您回去休息吧,圣母。”
黑雾确确实实地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只不过现在楚遥现在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阵后怕,她把手搭在了索菲亚的手上,然后缓缓起身。
很快她就知道这些黑雾是做什么的了。
楚遥中午吃了饭,在休息之时,朦朦胧胧之中,她似乎梦到了一个人。
高大的男人身穿着贵族的衣裳,四肢却像是断了重新缝上一样,依稀可见缝起来的羊肠线。
他的脑袋似乎缝反了,嘟嘟囔囔一阵楚遥听不懂的话,然后伸手将脑袋摆正,幽幽道:“索菲亚……我回来了索菲亚。”
楚遥:“!”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索菲亚啊啊啊啊!”
楚遥被缝合人追着到处跑,身边什么武器都没有,崩溃大喊:“我又不是索菲亚!”
又过了好一会,眼前的人忽然化作一片烟雾消失不见,楚遥愣在原地,好一会过后直接倒头就睡。
梦境里的爱德只感觉眼前一花,很快又恢复光亮。
他现在迫切要找到自己的妻子,以报杀身之仇。
只是在雾蒙蒙的梦境里寻找了好久,他再也没能找到妻子的身影。
很快,他又看到了妻子。
只是一眼,便忍不住停顿了脚步,心里嘀咕道:妻子现在为什么变得这么高了?甚至自己还要仰起头来看她。
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爱德对自己说,他一定要让妻子付出代价。
但是在下一刻,“妻子”从身后掏出了一柄薙刀,直直地朝着这边劈来。
“!”
楚遥起身,依稀还记得自己前半段梦境里的那一位缝合人,心有余悸。
现在只是聆听了一个教徒的忏悔就变成这样,那三天后的那么多人的忏悔可怎么办?
总不能每一个人都和索菲亚一样人面兽心吧……
她叹气地捂着额头。
圣母在教堂里的地位其实只是吉祥物,既不用处理事务,也不需要和普通修女一样做些绣活,只需要每天带着修女们祈祷,然后在特定的时间时聆听,宽恕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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