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敛了敛眸子里的暗色,拢了下身上的仆役服饰,低眉顺目踏进了正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住。
不多时,宾客满堂,帝旭也在侍卫簇拥下大步走来。
随后,方鉴明携褚琳琅登场,两位新人对帝旭敬酒。
“酒里有毒。”
刚饮下酒水,帝旭就吐出血来,惊愕说出这么一句话,闭目不动弹了。
“皇兄!”昶王大呼一声,面色悲痛,猛地扑了过去,扶住帝旭痛哭起来。
“哈哈哈——”褚琳琅畅快大笑,突然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横在了方鉴明脖子上,瞥了眼帝旭,冷笑说道,“他饮了鸩酒,无力回天了。”
她话音刚落,一群拿着刀剑的人就涌了进来,为首的人正是苏鸣。
“你们这是谋逆。”
一位老大臣颤颤巍巍说道。
褚琳琅不屑冷笑:“昏君当道,宠信佞臣,这大徵早就该换个明主了。”
“说的好!”
苏鸣抚掌大笑,对方鉴明狞笑道:“方鉴明,你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
他眼神狠厉:“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给我父亲祭奠!”
“我的脑袋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来取。”方鉴明淡定自若笑了笑,反手就把褚琳琅的匕首夺了去,一掌把她拍飞出去,叫她失去行动能力。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方鉴明他们吸引去时,昶王从怀里拿出一方锦帕,边哭边给帝旭擦着嘴边的鲜血。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手上竟戴着厚厚的手套。
“呜呜呜……皇兄……”
昶王正哭着,声音突然顿住,原是帝旭忽然“死而复生”。
瞧见季昶给自己擦血的手帕,帝旭脸色柔和下来,眼神欣慰,觉得他这个四弟对他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皇兄你没事?”
季昶激动地大吼一声,猛地扔了手帕,抱着帝旭大腿大哭起来。
兄弟深情,令人感动。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苏鸣瞠目结舌:“你没死?”
“朕若是死了,如何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呢?”
帝旭拍了拍季昶脑袋,以示安抚,大笑着站起身来,戏谑看着苏鸣变来变去的脸色。
他拍了拍手,大喊一声:“来人。”
霎时间,霁风馆的人和上百披甲执锐的士兵就一同出现,把大殿团团围住。
帝旭面无表情命令:“诛杀叛逆。”
满含杀意的话吐出,这些人瞬间扑杀向苏鸣带来的人方鉴明也像苏鸣杀去。
帝旭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眼中是一片肃杀和漠然。
今日诈死本就是他和方鉴明商量好的戏,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幕后主使竟真的是苏鸣。
一个个都背叛了他啊……
帝旭忽然觉得疲倦,心脏钝痛不已,仿佛难以呼吸。
不!是真的喘不上起来了!
帝旭猛地睁大眼睛,喉头猩甜,呕出一大口黑血来。
他这是……中毒了!
眼前发黑,心脏剧痛几乎炸裂,帝旭弓着身子,兀的摔倒在地。
斛珠夫人(34)
“陛下!”
方鉴明目眦欲裂。
他不再和苏鸣纠缠,一招逼退后者就快步来到帝旭身边,将其搀扶起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见大势已去,苏鸣就想趁此机会逃走,却被一柄突然飞来的剑横穿了胸膛。
方海市缓缓从角落的阴影走出,在苏鸣不甘心的眼神中,握住剑柄一转,彻底绞碎了他的心脏。
苏鸣睁着眼睛眼睛咽了气,死不瞑目。
方海市却没再看他一眼,提着剑向帝旭那边走去。
帝旭还在不停吐血,他靠在方鉴明怀里,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死死睁大眼睛看着季昶,声音像破风箱破败刺耳:“季昶……”
为什么?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偏偏是你要害朕?
你可是朕的手足兄弟啊!
到这时候,帝旭也明白自己究竟如何会中毒了——
是那手帕。
浸了毒的手帕。
所以季昶才会带着手套,怕和肌肤接触。
可笑他竟以为他是对自己这个皇兄有一丝真心流露。
“皇兄,你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别在演戏吓臣弟了!”
季昶膝行肘步爬了过来,痛哭流涕着,仿佛瞧不出帝旭眼里的怨恨,依旧沉浸在兄友弟恭的戏码中。
方鉴明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杀了季昶。
了解帝旭如他,如何不明白帝旭此表现是被至亲背叛后的绝望哀鸣?
他身体颤抖,哽咽难言。
没救了,他替帝旭诊了脉,毒入心肺,瞬间爆发,无力回天。
“陛下……”
帝旭抬起手拍了拍方鉴明的胳膊,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写满了苍凉和自嘲,又带着深深释然。
罢了罢了,无所谓了,总归也算解脱。
他终于可以见到紫簪了。
帝旭动了动唇角,面色发紫,狰狞似恶鬼。他已经没力气笑出来了,喉咙里满是血,就连说话都带着“嗬嗬”的气音。
“鉴明……别难过……朕要和紫簪团——”
帝旭话音戛然而止,抬起的手无力垂落,重重砸在了地上,双目合上,再也醒不过来。
大徵皇帝旭,薨。
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哗啦啦,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包括苏鸣留下的人马。
在场唯有一个人站着。
方海市。
她静静看着帝旭闭眼,不仅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勾起唇角浅笑了起来。
“苍天有眼,帝旭你活该遭了报应!”一片寂静中,褚琳琅突然仰天大笑,拔出鬓发中的簪子自裁而死。
她是在仪王之乱里家破人亡的汾阳郡主,因为父亲和褚琳琅的母妃是亲兄妹,所以才和褚琳琅肖似,能以假乱真伪装她帝姬身份。
她的亲族都因为随仪王叛乱而被诛杀,和苏鸣合作,目的就是为了杀帝旭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她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褚琳琅的死给这场血色婚礼又添了一抹猩红的色彩。
全场死寂,唯有方海市清晰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
“皇兄——”
季昶突然爆哭,像是什么信号,群臣皆恸哭。
“陛下——”
在一片哭声中,方鉴明面色冰冷如霜,轻轻把帝旭遗体摆在地上,起身剑指方海市。
竟是师徒反目。
斛珠夫人(35)
“是你做的?”
方鉴明面色冷如冰霜,眼中失望之余夹杂着滔天怒火。
方海市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帝旭这么容易死,无非是那个被转移了柏溪的死囚早就出事,没人能替他转移伤害了而已。
而那个死囚,被方鉴明派人秘密保护着,知道他存在的人不足一掌之数。
而能悄无声息进入霁风馆重重防护,杀了帝旭柏溪的人,只有方海市。
“是。”方海市大大方方承认了。
她慢慢向前走着,咽喉离锋利的剑尖越来越近。
“师父若是恨我,便杀了我清理门户吧。”
方海市展颜笑着,眼底却带着脆弱的悲痛。
“在师父心里,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是忠于陛下,还是守护大徵,又或者两者都有吧。”
“只要你以为重要的东西,你就可以毫不留情舍弃什么来献祭它。”
“就像师兄的命、柘榴的命、甚至于你自己的命。”
当然,她也是被舍弃那个。
方海市声音涩然起来,她瞧着方鉴明张口结舌的样子,自嘲笑了笑,深吸一口气,猛地对着他剑刃撞了上去。
她像最决绝的赴死者,张开双臂迎向毁灭。
不,又或者说,她是个疯狂的赌徒。
赌方鉴明对她有没有半分真心。
赌对了,她这么多年来的爱还能得到救赎。
赌错了,那她便拉着他一同下地狱。
就在那三尺青锋要刺破她娇嫩的喉咙时,方鉴明猛地怒吼一声,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剑。
“叶海市,你可真是好样的。”
“今日我便将你逐出门户,你不再是我方鉴明的徒弟!”
他掩面悲凉大笑起来,有冰凉的液体从他指缝溢出。
他下不去手。
他对不起效忠了几十年的陛下,对不起待他如手足的兄弟,对不起阿旭。
预料之中的刺痛没有到来,方海市便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睁开眼欣喜看向方鉴明,听见他冷漠的话语时,满腔喜悦被浇了个透,心中刺痛。
除了断绝师徒关系,他竟连给予她的姓氏都要收回了吗?
不过是个昏君,杀了便杀了,又能对大徵造成怎样的损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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