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见得是个为了镇国公府抱不平的良心人，但此刻程华延不知道在哪里看着，他如何敢说假话。
南蛮王和他几个儿子的画像早就在京师高层流传，就像程华延的画像在南蛮军帐中传播了个遍一样，禁卫统领认出库尔查并不难。
三生三世素锦（27）
库尔查是南蛮王最喜欢的小儿子，这次也是抱着杀了程素锦刷声望的念头，主动请缨带人围杀她。
结果程素锦和一千将士拼死歼灭了他们一半人马，于重重保护中摘了他的脑袋。
征战近十载，南蛮屡屡在程素锦手里吃亏，她早就成了南蛮的心头大患，这下更添浓重一笔，南蛮那边真的是恨她恨到骨子里了，重金悬赏她的性命。
有着禁卫统领的佐证，围观百姓这下是真的相信镇国公府是被陷害的了。
“畜牲！”
“狗日的！”
“真tm该死！”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满场百姓对着季元离等人的尸首大骂起来。他们抓着手头能扔的东西，全向这些奸贼扔去。
那卖菜的小贩一车菜都被人扔光了，一天收成全无，但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心疼，甚至没有谁比得上他扔的更痛快。
卖菜的扔菜，卖鸡蛋的扔鸡蛋，甚至还有卖肉的将腥臭的猪下水和猪血全泼了过去。
“都住手！住手！”
禁卫统领想拦住群情激愤的百姓，但人心所向，他如何拦得住，反被淋了一头的脏污。
“你想维护这些畜牲？”
禁卫统领被百姓怒目而视，像是引起了公愤。
看着眼睛通红，神态狂暴的百姓，他退缩了，他带来的兵也害怕了。
他们不再阻拦，灰溜溜退到一边，等百姓发泄完。
突然，有人跪下，痛哭流涕。
“我有罪，我不该相信小人的话，我往镇国公府扔过臭鸡蛋。”
“我不是人啊！”他狂扇着自己巴掌，哭的像死了爹娘，“镇国公上下杀蛮子保护我们，我们却恩将仇报骂他们通敌叛国，简直狼心狗肺啊！”
“我也有罪……”
“我也有……”
哗啦啦，一个又一个人跪了下来，像是潮水蔓延，人群一片一片跪倒。
到了最后，竟无一人站立。
就连那些禁卫军，都被悲伤的情绪感染，红着眼跪了下来。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没受过镇国公府的庇护？谁没受过西北军的庇护？
可当英雄被抹黑，他们却忘记了昔日的恩典，轻而易举被煽动，对他们的恩人举起了屠刀。
愚昧，可笑，又可悲。
人越来越多了。
哭声也越来越大。
程素锦站在人群之外，听着那忏悔的痛哭，眼神中浸透了苍凉和嘲讽。
她缓缓转身，冰冷的泪水从脸颊流下。
没有人能替死者原谅。
但迟来的道歉，是英雄应得的公道和正义。
英雄不问身后名，活着的人却不能不给。
……
季元征赶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得知程素锦做的事，他惊讶有之，震撼有之，却独独没有憎恶和排斥。
他是皇族之人，但他更是大庆的子民。
比起为那所谓的皇族威严被挑衅而愤怒，他更因为英雄被肆意被戕害而惊怒凉心。
许是季元离他们的死让老皇帝吓破了胆，季元征无诏回京，他竟也没发难，反而急急忙忙召他进宫，下令要他赶快抓到程华延。
虽然因为季元征回京的时机太过凑巧，老皇帝有些怀疑他别有用心，甚至可能早就监视着京城，但比起性命危险，这点顾念就不值一提了。
程华延敢弑君，季元征难道敢弑父不成？
但老皇帝丝毫没想过，季元征是不会弑父，但他却也不一定会阻拦程素锦弑君……
三生三世素锦（28）
季元征从皇宫回来，一进房间，便察觉到屋子里有人。
他淡然自若地点上烛火，笑道：“钧之既然来了，就不要藏着了。”
程华延，字钧之。
“大殿下果然敏锐。”
程素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季元征转过身，唇角噙着温和的笑。
他眼神波澜不惊，早就料到程华延会来找自己，只是当真正看到“他”本人时，难免还是生出怅然之感。
清俊的少年穿着一身缟素，如水墨画寡淡，但这淡雅到极致的颜色却也遮不住“他”眉宇间的凛冽杀气，不仅没有丝毫柔弱，反而给人一种秋霜肃杀之感。
和记忆里那个爽朗的小世子判如两人。
物是人非啊。
季元征感慨道：“钧之，许久不见了，大概有十年了吧。”
时间太久了，哪怕他依稀能在程华延俊美的五官中找出过往的影子，但气质却已然天翻地覆。
“是快有十年了。”
程素锦淡淡笑了笑，眼神中也难免带上一丝怀念。
莹莹烛火下，眼前的季元征剑眉星目朦胧绰约，莫名蛊惑。
他相貌和分别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墨染的眸子越发沉稳深邃，已是个叫人忌惮的掌权者了。
可她却再不是那个天真烂漫、会追在他后面喊哥哥的少女。
“如果素锦还在，应该也是和你一般的好颜色。”季元征看着程素锦，怔然叹息。
先皇后唯一能为季元征争取到的，就是镇国公府这门好婚事。
然而，最终也是覆水东流。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是喜欢那个明媚灿烂的小姑娘的，她是他灰暗的回忆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被季元离逼去边境前，小姑娘拽着自己的外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季元征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女子是水做的，小姑娘那日哭得手帕都能拧出水来，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那时答应她，等她成年，他就风风光光回京迎她成亲。
可他才刚离开没多久，她病故的消息就追着去了南方。
季元征心头突然酸涩，合上眼睛深呼吸。
程素锦睫毛微颤，凤眸中极快闪过一抹悲色，转而恢复漠然。
“若是舍妹还在，此刻也成了刽子手的刀下亡魂，得了急症故去，倒是少受些苦楚。”
季元征哑然，良久才睁开眼说道：“她确实最怕疼了。”
程素锦沉默不语，指尖几不可察颤抖。
幸而季元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对她拱手一拜，内疚道：“是季家对不起镇国公府，对不起边关的将士们。”
“渊在此向诸公赔罪。”说着，他一掀衣摆，就要下跪。
程素立刻托住他，阻止他这么做，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无论怎么样这笔账都算不到殿下头上。”
她深深看向他：“殿下若真的过意不去，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渊愿意竭力相助。”季元征毫不迟疑。
程素锦眼神凌厉，幽幽说道：“昏君无道，大庆——”
“该换个明君了。”
季元征瞳孔紧缩，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饱含着复杂情绪的长叹在冷夜响起，惊碎了烛影。
“如君所愿。”
三生三世素锦（29）
老皇帝虽然要仗着季元征抓捕程素锦，但召见他进宫的时候，还是谨慎地不准他携带兵器和外人的。
但今日瞧着大殿下身边据说是献给陛下的美貌女子，惯会钻营的禁卫军统领还是放行了。
而就因为他一念之差，当天龙椅上就换了个人。
……
程素锦将老皇帝写的传位诏书递给季元征，接过瑟瑟发抖的太监呈上来的热毛巾擦去脸上的血渍，易容的脂粉也被一同洗去，露出绝色真容。
在她身后，是断了气的老皇帝。
季元征简单扫了一眼诏书，兴致并不是很大。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东西，老皇帝一死，他这个大皇子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素锦。”
瞧着程素锦娇美的容颜，季元征一时失神，忍不住唤道。
程素锦的手顿了一下，而后镇定自若扔下毛巾，平淡抬眼：“殿下莫要将我和舍妹搞混了，作此打扮只是形势所迫而已。”
真的不是吗？
昨日程素锦说自己有办法进入皇宫，今日便换了身女装，矫饰了容颜随他光明正大穿过了宫门。
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裙翩翩，身影婀娜动人，袅袅腰肢不盈一握。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怀疑她会是个男子假扮的，现在这易容洗去，他也忍不住恍惚起来。
她真的是男扮女装吗？
“我和舍妹生的一般无二，殿下认错也是正常。”程素锦故作理解地笑笑，眼神坚毅沉静不似女子。
“不过殿下，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边疆将士还等着粮草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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