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脍、驼蹄羹、鹿尾酱、野猪鲊、消灵炙、水晶龙凤糕……”
听到旁边人久不出声,百里弘毅才猛地顿住。
他试探地看向窈娘,心里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岂料,她只是轻笑,眼神宠溺纵容:“好,还有吗?”
“够了。”百里弘毅将菜谱递还她。
窈娘不接,摇摇头道:“这菜谱是我自己写的,照着菜谱做出来的菜应该和我本人做的没太大区别。”
她手抚上他手背,按着他将那菜谱收好:“以后若我不在神都,想吃什么了,你叫自家膳房依据菜谱做也是一样的。”
“你要离开神都?”百里弘毅惊愕睁大眼睛,猛地抓住了窈娘想抽离的手,急切问道,“为什么?”
窈娘垂眸轻笑:“世上很多事,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二郎不必追问为什么,天下本无不散之筵席,人之相遇离别,正如浮云聚散,捉摸不定,很难说出那么多为什么。”
“缘止于此罢了。”
百里弘毅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方才的欣喜消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颗湿漉漉粘答答的心说不出的难受。
他突然没了什么吃东西的胃口,眼神茫然无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虽然手被百里弘毅紧紧攥住,但窈娘没有动怒呵斥他轻浮,而是更温柔地笑着,眸波潋滟,荡漾起的碎光全是眷恋。
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抚上了他眼尾,痴痴望着他那双清澈如鹿的眼睛,怅惘轻叹。
“若是能早些遇见你该有多好。”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眼尾肌肤,带起电流般的痒意和颤栗,她道。
“二郎,千万不要变。”
就让这样清澈的一双眼睛,一直干净下去。
风起洛阳(21)
百里弘毅呼吸停滞,瞳孔缩紧,几乎僵硬成木头。
他能清楚感受到那温热的指腹在自己眼尾游曳的颤栗感,头皮炸裂发麻。
薄红爬上他面颊,攀上他眼尾,像是晕了一团胭脂,叫他清冷的面容变得诱惑性感,活色生香。
好似料峭春雪融化成一池涟涟春水,每一个眼波都含羞带怯,诉说着欲语还休。
在百里二郎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而亡的时候,窈娘收回了手,还将被他抓住的玉手一点点抽了出来。
多情,又绝情。
从她柔软的笑容中,他硬是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我去做菜,最后好好宴请二郎一次。”
百里弘毅望着那婀娜的背影远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烦躁地拧起眉头。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不然最近怎么会总是心神不宁,总是无所适从,还……这么难受。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菜谱,上面好似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玉兰香气,娟秀的字迹起承转折间不经意便泄露出凌厉的锋芒。
字如其人,一样美得具有攻击性。
也一样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百里弘毅抿着唇,黑眸中的淡然被打破,浮浮沉沉着破碎的郁色。
……
一桌子的饕餮盛宴被吃得一干二净,百里弘毅没有浪费一丁点食物,哪怕到最后嗓子眼都顶得慌,他也面无表情往嘴里塞。
放下木箸,他拿帕子擦净嘴角,对自己对面的妖娆女子冷声道:“什么时候离开?”
“或许明日,或许今日。”窈娘回答得模棱两可。
她委婉谢客:“二郎该回府了。”
百里弘毅沉吟片刻,轻声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窈娘笑而不语,很自然地转移话题:“二郎,你看今日的天空真漂亮。”
她起身走到门口,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探向外面,像是在拥抱天空。
百里弘毅忍不住被她脸上陶醉的笑容吸引,缓缓走了过去。
“二郎,记住我这句话。”
“小心柳家。”
正待百里弘毅走近刹那,窈娘立刻轻轻推了他一把,叫他落到了门外,错身刹那,这两句很轻的叮嘱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眼神惊愕,刚想问什么,眼前的门已经关上了。
推,纹丝不动,应该是在里面被插上了。
“窈娘。”
百里弘毅沉声唤她,无人回应。
他定定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揣着怀里的菜谱,拧着眉头离去。
她不像无的放矢的样子。
柳家……
百里弘毅默念着两个字,回府的脚步陡然加快。
与此同时,武思月和高秉烛带着人无功而返。
因为内奸的泄密,奁山上春秋道的人马已经撤退,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些什么都一无所知的矿工和废弃的设备。
垂头丧气的武思月刚把人还回联昉,就被李译忱告知了失败的原因,才知道此行的队伍里有内奸。
待抓出夷则善巧,调查清楚他在春秋道的线人后,两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了武思月视线中。
接头地点——积善博坊。
接头人——十六夜。
在她将此事告知等在联昉外面的高秉烛后,后者露出了从震惊、愕然、不可置信到痛苦、绝望、如坠地狱的神色转变。
而后,他像疯一般跑向了积善博坊。
风起洛阳(22)
窈娘不在。
偌大的积善博坊空无一人。
“窈娘!窈娘你出来!”
高秉烛大喊大叫,无人回应。
他眼睛因为密布的红血丝而赤红无比,鼻孔里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跳动,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
得不到人回应,他神情越显扭曲,砰砰跑上了楼,用力推开了窈娘的闺房。
淡淡的玉兰香氤氲在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却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在。
高秉烛目光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入目皆是女儿家的东西,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他沉着脸,狭长的寒眸中压抑着怒火和惊痛,忽的想起了什么,夺门而出,大步向着二楼尽头而去。
在那里,有一间常年落锁的房间。
窈娘从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曾经问起过,她说那是摆放故人遗物的地方,他便不再追问。
现在想起来,里面当真是逝者遗物吗?还是某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高秉烛觉得自己的神经几乎被怒意燃尽,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都在痛,像是有无数虫子在体内啃蛀,要将他噬空成一张空荡荡的皮囊。
他一脚踹碎了木门,铜锁连同破碎门板咣啷砸落在地,木屑盐粒般飞溅。
除去了遮碍物,门内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展现在高秉烛面前。
出乎意外,如蜂虿作于怀袖,叫他身子猛然一颤,立时呆若木鸡。
那是一屋子的人物画。
或侧卧、或撑伞、或持卷、或拿剑……千姿百态。
但是同一个男人。
是同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瞧打扮像是个书生,那一笔一画都倾注了那画者的全部心力与精气神,从那肆意泼洒的墨迹中让人共情到了画中人的风姿绰约。
他身姿如竹挺俊,气质如玉温润,却独独没有脸。
第一眼,高秉烛觉得画中人是百里弘毅。
但立刻被他否决了。
这个房间从窈娘接手积善博坊就存在,七年前她根本就不认识百里弘毅。
而且,不像。
这画中人温和的气质半分也不像百里弘毅。
第二眼,他脑海里冒出个叫人如雷贯耳的名字来。
白夜书生。
高秉烛跌跌撞撞跑进房间,一把揭下一张画,急切地打量。
那张画里的人在梨花树下捧卷研读,洁白的梨花落了那人满肩。
一侧的红泥印章印下了两个篆文——
【周曜】
高秉烛扔下手里的画,又揭下更多的画,不可置信发现每一张上面都印着【周曜】两字。
一张张画卷落地,散落交错,将房间的地面铺满。
洁白的纸张被神情恍惚的高秉烛踩上了脏兮兮的鞋印,三四张画就这么被毁掉了。
刚从不良井回来的窈娘看到这一幕,一贯盈盈的笑容消失殆尽,面无表情道:“高郎,你在做什么呢?”
高秉烛瞬间回身,看到她的刹那,脸红筋涨,发指眦裂,狠声道:“你倒来问我?”
“十六夜,我没叫错人吧?”
窈娘轻笑一声,轻移莲步,弯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画妥帖收好,动作珍重似对待自己最宝贵的珍宝,漫不经心随口答道:“还是被高郎发现了啊。”
风起洛阳(23)
她的态度太过散漫,太过随意,叫高秉烛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用力拍散她手里的画,叫那刚捡起的画卷,又染上了地面的尘土。
窈娘沉默看了地上散乱的画卷良久,才抬起头直面暴怒的高秉烛,淡淡笑道:“高郎,你这样做,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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