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问出口,目光瞥见一旁来来往往救火的内卫和捕快,觉得人多口杂,对百里弘毅招手:“你跟我去其他地方说话。”
高秉烛却突然拦着百里弘毅,不允许他离开。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她?”
高秉烛拽住百里弘毅衣领,急不可耐问道:“到底什么时候?”
百里弘毅墨眉不虞蹙起,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大概两个时辰之前,巳时之时。”
他神色怔愣,呆呆道:“她突然要和我告别,还送给我菜谱。”
“我以为她是要离开神都,结果却是博坊走水了——”
百里弘毅忽然哽住,像是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积善博坊起火了——可以烧死人的火。
他又再次问高秉烛:“她不在博坊里面对吧?”
“我不知道!”高秉烛眼神惊痛,摇着头矢口否认。
“你真的不知道吗?”百里弘毅不厌其烦,固执地重复,像是一个钻进了牛角尖的傻子,“你告诉我,她到底在不在里面?”
“别问了!”高秉烛推开他,捂着脑袋大喊,声音嘶哑,“别问了!”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他还能继续自欺欺人,说她还好好活着!
风起洛阳(26)
“大人,这是从火场里发现的女尸。”
积善博坊坍塌,火灾也渐渐熄灭,几名内卫抬着一具焦黑的女尸走了过来。
高秉烛和百里弘毅不约而同冲了过去。
只一眼,他们就心凉了。
瞧这女尸的身形,和窈娘没什么差别。
“不……不可能……”
高秉烛死活不愿意相信这人就是窈娘,直到武思月从女尸手里发现了一枚半毁的玉质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两个篆文,第二个已经辨认不出,前一个却依稀能认出是个【周】字。
武思月脸色大变,以为这指代的是圣人的【武周】,而高秉烛却凄然泪下,身子缓缓佝偻下去。
他瞬间就想到了那一屋子的画,想到了那句叫他椎心泣血的“你不配和他比”。
“窈娘?”
百里弘毅指尖颤抖,轻轻触碰那女尸的脸颊,便掉下一块焦炭似的皮肉,露出里面同样烧得漆黑的骨头。
鼻尖涌动着血肉烧焦的恶臭,叫人直欲作呕。
百里弘毅忍着反胃,执拗地检查着眼前的尸体,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想找出证据证明她不是窈娘,但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哪里还能瞧出一丝生前的容貌的端倪。
白玉一样的手指染上污血和焦灰,让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浑身难受,但他就是固执地不肯收手。
“够了!”高秉烛一把扯开他,暴怒咆哮,“别再糟践她了。”
他泣不成声:“她那么爱美,你叫她体体面面的离开不行吗?”
“你怎么就确定这人一定是她?”百里弘毅反问。
“因为那枚印章我认识!”
“只是一枚印章而已,又能说明什么?”百里弘毅不肯退步,倔得像头牛。
高秉烛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揪着百里弘毅衣领,脸红脖子粗地喊:“说明你他妈和我一样就是个替身!”
声嘶力竭的呼喊一出,空气陡然一静。
替身?
武思月和一群内卫瞠目结舌,好大的瓜。
“你不是想知道吗?老子就告诉你!”
高秉烛又哭又笑,对着百里弘毅破口大骂:“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她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与她心底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他眼神带着浓重的嘲讽:“你就是个死人的替身。”
“疯子。”百里弘毅呼吸一滞,面色冰冷如霜,用力推搡高秉烛,却推不动。
不善武艺的百里二郎,哪里抵得过武器超群的不良使。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高秉烛发现了百里弘毅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惊惶,得意大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报复性的快意。
他怨恨百里弘毅一定要刨根问底,怨恨百里弘毅一定要逼问不休,怨恨百里弘毅一定要揭开他血淋淋的伤疤往上面撒盐。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痛吧。
“她画了一屋子的画来悼念,用来落款的印章就是这一枚,刻得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所以你还想问什么?”
高秉烛笑得越发恣意,目光轻浮地在百里弘毅脸上上下扫过,嘲弄道:“这么瞧着你确实和那男人是挺像的,都长着一副文文弱弱的皮囊。”
“也怪不得她会看上你。”
百里弘毅怒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因为愠怒染上薄红。
风起洛阳(27)
百里弘毅想起了窈娘每次看他的眼神——
温柔、深情、缠绵、眷恋……那媚眼如丝,编织成世界上最细密的网,将他结结实实网罗其中,叫他插翅难飞。
可原来这炽盛到灼人的热情不是莫名其妙没有根据的,是她将予以别人的爱移托于他的。
“他最是贪嘴,走之前一直惦记着一口酒酿圆子。”
或许一切在初见时就早有预兆,只是他太过迟钝,没有发觉。
百里弘毅胸口发闷,忽的明白了她告别前未尽的那句话。
“二郎,千万不要变。”
因为啊——
“变了,就不像他了。”
如同一个小锤子在心口敲打,每一下都不是特别痛,但密集不停的酸胀连在一起,就叫人极其难以忍受。
百里二郎平生第一次体会什么是心痛的感觉,虽不及高秉烛痛彻心扉,但也足以叫他失神变色。
许是愤怒和悲伤使他浑身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狠狠推来了高秉烛,踉跄后退几步,急促地喘着气。
看起来有些凶狠的模样。
高秉烛嘲讽地指着百里弘毅大笑,但笑声却越来越悲凉,越来越低。
他笑百里弘毅可悲。
但他又何尝不可悲?
百里弘毅才和她认识了多久?又能有多深的感情?
可他呢?他认识了她足足七年又五个月!
他是有多痛?
高秉烛痛苦地抓住心口的衣服,想缓解心口的剧痛,指甲几乎把衣袍抓破。
但蓦地,他眼神一顿,在胸口又不确定摸索几下,手不动声色落下。
“人死如灯灭,十六夜已经死了,窈娘的尸体我要带走。”高秉烛抹去脸上冰凉的泪水,对武思月说道。
人都烧成这样了,就算仵作验尸也瞧不出什么。
武思月沉吟片刻点点头,拿着那枚印章道:“可以,但这印章要作为证物留下来。”
反正他也不想要这印章。
高秉烛毫不迟疑答应,用布匹包裹起女尸,背着离开。
百里弘毅深深望着他离去,身体下意识想追上去,但思及自己没有任何这么做的资格,只能硬生生停住脚步。
武思月瞧着黯然神伤的百里公子扶额叹息,这都叫什么事啊!
明明是缉拿真凶的严肃事情,现在竟然变成狗血的你爱我我不爱你,两男争一女还争不着的戏码了。
这个十六夜可真是够厉害的。
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观后感甩出脑袋,正色道:“百里大人,方便和我找地方谈一谈吗?聊聊十六夜的事情。”
“好。”百里弘毅也想弄清楚柳家的事情,点头答应了。
高秉烛买了副薄棺将人埋葬,跪坐在刻着“窈娘之墓”的坟前,从怀里掏出了刚刚发现的信封。
是窈娘留给他的。
打开空白的信封,高秉烛拿出了一张薄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高秉烛迅速浏览过,表情震惊不已。
这上面写着,他的母亲因为让他可以安心查案报仇便装疯卖傻,而一直照顾他母亲的王登成竟然早就加入了春秋道。
这些年,接任不良使的王登成一直在帮助春秋道在不良坊铸私兵。
窈娘在信上说,她废了王登成将其关押待高秉烛自己处置,也将高母转移到了另一处安全的地方。
两个地址她都留给了他,算是对他最后的襄助。
风起洛阳(28)
高秉烛找到王登成的时候,后者半条命已经要没了,半死不活被扔在了废弃的地窖里。
高秉烛将他放了出来,在他痛哭流涕控诉窈娘后,淡淡说道:“十六夜已经死了。”
王登成当即失声。
高秉烛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无表情道:“念在你我兄弟情分上,我不将你送去官府。”
“是去自首,还是逃亡,你自己选。”
不管怎么样,王登成都照顾了他娘五年,孝若亲子,他没办法对他下手。
但他也不会替他遮掩。
包庇王登成就一定要隐瞒不良坊的私兵械所,这就等于包庇春秋道。
春秋道杀了他七位弟兄,他恨不得现在就根除了这个组织,又怎么会替其处理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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