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去官府自首博取戴罪立功的一线生机，还是现在逃亡受春秋道的追缉，端看王登成自己的了。
瞧着王登成眼神不对，高秉烛嗤笑道。
“不良坊的私兵所已经暴露，我劝你不要想着去通风报信，春秋道只会拿你出气开刀。如果想跑，那还是快些。”
他来的时候已经将情报送去了联昉，或许这时候武思月已经要带人来不良井了。
王登成面色惊骇，深深看了高秉烛一眼，低声道了句谢，便拖着羸弱的身躯头也不回往外跑。
高秉烛目送他离开，满身疲惫，几乎站立不住。
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带着假面，他真的累了。
可他已经没了可以避风的地方。
高秉烛又感到心脏刺痛起来，用力揉着眉心，想舒缓眉间痛楚，那深深沟壑却怎么也抹不平。
他双腿沉重，迟缓又疲累地向着信纸上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如同腐朽老人伛偻。
……
武思月突然带人袭击，打了宋凉一个措手不及。
这时候真相才浮出水面，原来兵部尚书宋凉竟是春秋道的掌夏使，他暗中运了一部分奁山的铜矿，悄无声息在不良井铸造私兵。之前十六夜他们用的手戟，就是这么用奁山铜制造的。
但武思月归整了一下铸造兵器的用铜数量，发现使用的铜矿只是私吞的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铜矿不翼而飞，不知道运到了哪里。
直觉告诉武思月，这消失的铜矿，才是春秋道真正的阴谋，且一定和天堂工程有关。
说起天堂工程，工部尚书百里延因为铜矿失窃一事被停职调查，此前他一直极力撮合自己的儿子百里弘毅和柳家大小姐柳七娘的婚事，但在停职之后却奇怪安分下来，再也不逼百里弘毅娶妻了。
百里弘毅问百里延，百里延只是意味深长拍着他肩膀道：“阿爷之前只是想给你找个庇护，神都的水太深，像你兄长就因为说错话——阿爷不想你重蹈覆辙。但现在既然有人把棋局搅混了，阿爷就不用再怕百里家出事了。”
他早就发觉了奁山矿区的异样，但他无法声张，也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被灭口。毕竟过刚易折，他不肯和宋凉他们同流合污，就一定会被排除异己。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活够本了，但他不能叫自己儿子被卷进来，所以为了保护百里弘毅，他就只能逼二郎娶自己不爱的人。
但如今柳家已然暴露，只是暂时没有被清扫，他就不用再算计什么了，更不可能上赶着和逆贼联姻。
百里延眯着眼看自己这个傻二儿，满意地点头。
二郎这小子竟能迷得那女杀手说出这般重要的情报来，果真不愧是他百里延的儿子，和他年轻时一样风流倜傥魅力无穷。
至于替身的传闻？
百里尚书选择性忽略了。
风起洛阳（29）
高秉烛按着信纸上的地址找去了一户深巷中的人家，给他开门的是个生的英姿飒爽的姑娘。
“是窈娘叫我来的。”高秉烛瞧着这姑娘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一时半会也没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么个人影来，有些苦恼皱眉。
“高秉烛？”宫嫣秀眉一扬问道。
“是我。”高秉烛淡淡笑道。
听到他肯定，宫嫣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半晌，这才侧开身子。
“进来吧。”
她语气爱答不理，似乎不是很待见他。
高秉烛尴尬颔首，见她面色不善，也不好意思再盯着她看，垂眸道：“多谢姑娘了。”
走进院子，他便迫不急待问道：“姑娘，不知道家母在哪里？”
“跟我来。”
宫嫣表情僵了一下，旋即不咸不淡开口，示意他跟过来。
高秉烛跟着宫嫣来到后厢房，后者刚推开门，他就听到苍老但激动的声音响起。
“小昙，是你哥来了吗？”
小昙？
高秉烛不可置信看向宫嫣，整个人当即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再看她熟悉的眉眼，心头的疑问忽然有了回答。
怪不得他觉得她生的面善，原来她竟可能是他走失的妹妹小昙。
“小昙？你是小昙？”高秉烛激动得面红耳赤，表情紧张看着宫嫣，手脚木然不知道往哪里放，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但又生怕只是自己多想。
“我叫宫嫣，别乱叫。”宫嫣冷冷瞪了高秉烛一眼，冷哼一声走进房内，但是没有反驳。
高秉烛狂喜，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心脏，抬步紧跟上她，想找机会和她搭话，但又情怯不知道如何开口。
直到看到许久不见的老母亲，他都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和宫嫣交谈。
“阿娘。”
“小饼子。”
“阿娘是我对不起您——”听到这熟悉的称呼，高秉烛瞬间跪了下来，痛哭流涕。
“小饼子，五年了，叫阿娘好好看看你。”高母眼含热泪，对他招手。
高秉烛膝行走近塌边，由着高母托着自己的脸颊好生打量，哭得不能自已。
他深深自责：“阿娘，是小饼子叫您受苦了。”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独身出去寻仇，阿娘也不用装疯卖傻这么多年，他根本无法想象她都是怎么熬过这一个个日夜的。
“只要你平平安安，娘没什么苦的。”
高母眼神慈爱，粗糙的手抚摸儿子的脸庞，有浑浊的泪从眼角流下：“娘知道你心里苦，娘不能成为你的拖累不是吗？”
“阿娘——”
高秉烛再也忍不住，伏在高母膝盖上痛哭起来，像是要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心酸全部宣泄出来。
高母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小时候哄他一样，动作温柔包容。
宫嫣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酸，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真是幼稚。
她才不羡慕呢。
也不知道师姐为什么对这么个男人情有独钟……虽然这个家伙可能是她血缘上的哥哥吧，但看起来也就那样，没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叫师姐另眼相待。
宫嫣正腹诽，耳边突然传来温柔呼唤。
“小昙，到阿娘这里来。”
“小昙。”
“说了多少次了，我叫宫嫣。”宫嫣不耐烦嘟囔了一句，口嫌体正直走到了高母身边，乖乖蹲下身任由她将自己也揽进怀里。
算了，看在这个女人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就叫她放肆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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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有话说 再说一次，小昙的身份也是猜测，就当平行世界来看就好了。
风起洛阳（30）
待一家人久别重逢发泄完，宫嫣红着眼起身，别扭地背对着高秉烛和高母缓和心情。
见状，高母怜爱笑笑，不勉强她，先和高秉烛聊了起来。
“小饼子，送娘来的那个姑娘呢？”
说起窈娘，她满脸堆笑：“要不是那个姑娘，娘还要继续装疯卖傻不知到什么时候呢，更不可能找到你妹妹了， 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她眼神带上几分调侃：“人家姑娘长得貌美如花，对你又好，你可要好好把握。”
宫嫣闻言哼笑一声看过来：“我师姐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他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高母嗔怪：“你哥一表人才，你师姐瞧着也不是无意，怎么就癞蛤蟆吃天鹅肉了？娘看是郎才女貌才对！”
“小饼子，你说对吧？”
“小饼子？”高母表情疑惑，“你怎么了？”
只见高秉烛脸上的亲人相聚的喜悦消失无踪，只剩下满目悲痛，他脸色煞白一片，嘴唇动了动，良久才颤抖着说道。
“窈娘她……”
“窈娘……”
他嘴张了又张，最后才艰涩道：“她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宫嫣心头咯噔一下，立刻揪住高秉烛的衣领，厉声质问，“你给我说清楚！师姐怎么了？”
高秉烛声线压抑颤抖：“积善博坊走水，窈娘她没能出来。”
“怎么可能！”宫嫣拔高语调，杏眸瞪圆，杀气腾腾，“师姐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被困在火场里？”
“这样一戳就破的假话你也敢说，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也希望是假的。”高秉烛笑声悲凉，冰凉的泪水糊了一脸，“可她就是不在了，那么狠心那么绝情地自焚身亡。”
“师姐——”
宫嫣瞬间面无血色，想起昨日里还笑盈盈和自己说笑的师姐今日就成了一缕幽魂，泪水瞬间溢满了眼眶。
她拽着高秉烛的手忽的上移，死死掐住他脖子，愤恨地咒骂，仿佛对面不是自己血浓于水的至亲，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
“一定是因为你！”
宫嫣眼睛圆瞪，粉面变得狰狞，声音尖利，似刀子从石板上剐蹭而过，叫人耳膜都要崩破。
“就是因为你不知道天高地厚触怒神道，师姐才会为了救你一次次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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