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那么多险境都不能让她受一丁点伤,却偏偏因为你这个废物的连累,叫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一定是掌秋使给师姐下了最后通牒。”
并不是十六夜所有的任务都能被白夜书生搅黄,为了不暴露自己,关于杀高秉烛失败的事情,有数次,窈娘只能认罪领罚,被打得皮开肉绽。
她对疼痛习以为常,宫嫣却每每心疼得不行,所以才会对素未谋面的高秉烛印象特别差。
想起这些,宫嫣双目失神,泪流满面喃喃,后悔不迭。
“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
“她都主动现身不良井带走你娘,肯定是做了和神道撕破脸的准备,我怎么能没想到呢!”
“都是你!”
纤细的手又猛然用力,将高秉烛脸掐的涨红。
高母从塌上慌慌张张跑下来,扯着宫嫣的胳膊,老泪纵横:“小昙,这是你哥啊!快放手!”
“小昙,放手啊!娘求你了——”
风起洛阳(31)
“窈娘……她为我受过罚?”
高秉烛嗓子被掐的生疼,吞了玻璃片子似的,每说一个字娇嫩的喉管都要被划伤一次。
“你不会真以为凭你自己能在神道猎杀名单上安然无恙活这么久吧?”宫嫣轻蔑又嘲讽地大笑,像是在看一个狂妄自大的蠢货。
“连王公贵族、朝廷大员都在神道的追杀令下活不过第二天,你凭什么?”
她怒吼:“还不是因为师姐一次次替你挡下了杀劫!”
得到回答的高秉烛眼神惊愕近乎茫然,缺氧让他眼前发晕,魂魄都要离体一般。神智凌乱间,他突然想起了窈娘又哭又笑的低诉。
“我从春秋道手里救了你那么多次,却没能救下他一次。”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原来不是他福大命大,不是他福缘深厚,每次的化险为夷,都是她以血和伤换来的。
只是对于一个替身,她便如此掏心掏肺,那对那个周曜,她又是该爱的多么深沉?
你没资格跟他比。
他确实没资格,因为他能活生生站在这里,都是一次次借了那个人的光。
因为太痛,心脏已经麻木了,像是一块被冻住的腐肉,连溃烂都不再有知觉。
高秉烛耳边已经出现了幻听的嗡鸣,呼吸微弱,但他没有反抗,闭上眼睛,束手待毙。
但就在他窒息前一秒,宫嫣放开了他。
高秉烛被推倒在地,突然涌入的新鲜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脸又红又紫,肺部疼得要炸开似的。
他不理解地抬头,就看到宫嫣怨怼将要下跪的母亲拖了起来。
她眼神怨愤又难过,对着高母歇斯底里的哭喊:“你凭什么威胁我?”
“下跪又算的了什么?”
“你知道在神道里子杀父父杀子有多常见吗?”
“你知道成为杀手活下来的前提条件就是杀光自己近百个同伴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威胁我?”
宫嫣捂着脸痛哭,肩头一抽一抽:“在神道,每天都要担心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如果不是师姐替我揽下那些九死一生的任务,我早就死了!”
因为曾经拥有过光,知道光明的美好,就想成为别人的太阳。
看到宫嫣这个师妹,窈娘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便不愿意让她被洗脑成为一个没有情感的杀戮机器。
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她硬是护住了宫嫣的良知和希望。
她不止一次告诉宫嫣,不是所有进入春秋道的幼童都是被卖进来的,或许她的家人还在等着她,当然就算没有,她也永远是她最亲近的人。
所以宫嫣才能这么快接受高母,接受自己有母亲和哥哥的存在。
但若是将高秉烛这个血缘上的陌生人和窈娘这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放在天平两端,宫嫣会毫不犹豫向师姐那一方倾斜。
听到宫嫣撕心裂肺的质问,高母泣不成声,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抱在怀里,不住愧疚地道歉:“小昙,是娘对不起你,娘没能看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师姐回不来了……”宫嫣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高秉烛捂着嘴无声泪流,不让自己痛叫出声,像是垂死的鱼在地上抽搐着,蜷缩再蜷缩,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风起洛阳(32)
继宋凉落马后,柳家也很快被清算。
柳襄还有在外的柳适以及柳家三郎等人全被抓住入狱,柳七娘等女眷同样被收押。
最后,参与春秋道的柳襄等几个柳家男丁被下令斩首,其余人因为圣人顾着世家的影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财产充公,被永远驱逐出神都。
柳七娘举家离开洛阳的时候,百里延派人送了些银子过去,全当了结和柳家的因果,就此一刀两断。
柳襄想杀他,他打点照拂柳家女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自始至终,百里弘毅都没有露面,他早就忘了自己差一点和柳家缔结婚约的事情,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查清楚奁山铜矿真正的去向,帮他父亲官复原职。
当然,或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控制不住想再了解……十六夜一点。
……
联昉靠着私兵所和柳家两桩功劳,着实出了把风头。
所以白夜书生再夜探东川王府,李译忱的态度就和善了许多。当然,这不妨碍他当即就决定加强府内的防卫。
“小生的诚意,王爷也看到了,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李译忱笑笑,挑眉问道,“那接下来是继续针对春秋道?”
“不急。”白夜书生抱剑伫立在窗边,笑哭面具在月光照耀下越发鬼魅,那一点漆黑泪滴折射着诡异的光,叫人瞧了头皮一紧。
他淡淡笑道:“王爷还是先听听我的要求,再思考一下要不要继续合作吧。”
李译忱想起他提过的三个要求,眉头拧成川字,忽然有种不是很妙的预感,沉声道:“你说。”
“一,修改律法,废黜人口买卖,鬻妻卖子亦与杀人同列,违者重罚,罪大恶极者处以极刑。”
“二,设神剑卫,监察百官,耳目遍及天下,直达圣听,有先斩后奏之权。”
“三,在诸如不良井此类罪人后代聚集之地设考核,允许考核成功之人脱离罪籍恢复自由身,直至慢慢取缔此类有伤天和之处。”
“此三条,便是小生的要求,愿东川王首肯襄助。”
“你疯了!”
“你简直是个疯子!”
李译忱从听到白夜书生第一条要求就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待听完三条,已是惊恐万状。
这三点要求别说他没有能力做到,就是他皇祖母都不敢保证能实施,完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寻死路!
单说第一条,从高层来看,士家豪族哪个不豢养成千上万家奴,就算皇家也是有官奴不计其数!而站在平民百姓的角度看,鬻妻卖子已是常态,更别提以此谋利的牙坊数不胜数,如果真的颁布废除人口买卖的命令,一定会触及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利益!
到那时候,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甚至于颠覆皇权。
因为这说起来,是对千百年礼教的挑衅。
妻子儿女是一家之主的私产,所以男人才有将他们买卖的权利,但如果妻小都有独立的人格,那夫纲何在?父纲何在?什么三纲五常不就乱套了嘛!
李译忱眼眶都要瞪裂,就差指着白夜书生的鼻子骂异端了。
风起洛阳(33)
“王爷不必如此紧张,小生并没有要求王爷现在就办到这三条,只要王爷登临九五之位后再履行合作约定就好。”
白夜书生依旧云淡风轻。
李译忱气笑了:“要是真按你说的做了,就算真的登上了那把龙椅,也会立刻被人拽下来乱刀砍死!”
“你到底是来谈合作,还是来说笑话的?”
“小生绝无玩笑之意。”
白夜书生语气微凝,带上一丝冷意:“王爷是不是觉得,为了一些贱民蝼蚁出头,百害而无一利?”
“但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连当个人的权利都没有,要被当畜牲一样随意买卖?要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像是阴沟里的蛆虫?”
“他们没什么大的野心抱负,就想要活的像个人,这也不可以吗?”
“他们难道就不是大唐的子民吗?他们就活该被践踏蹂躏吗?他们就不配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活着吗?”
他一步步走近,每问一句,身上的气势就压抑暴戾一分,恍若洪荒巨兽复苏,睁着冰冷的竖瞳对肮脏人心做出审判。
李译忱呼吸滞涩,有种白夜书生随时都会拔出剑捅了自己的错觉。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怕这个瘦弱的书生,因为他文弱的伪装下隐藏着的是一只恐怖的暴龙,又或者说,是这一身书生白袍束缚住了凶兽嗜血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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