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译忱忍不住要叫人的时候，白夜书生在他面前三尺停下了脚步，收起了一身骇人气势。
他状若无事发生，继续开口，语气又变得平静，似笑非笑：“小生相信王爷不是这样冷血的人，毕竟若非王爷还有几分体恤百姓，我也不会找你合作。”
“王爷也不必忧心，其实这要求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苛刻。”
“只是不允许买卖人口而已，还不足以叫底层的百姓暴动，只要上面的人不煽动他们作乱，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和官府作对。”
“真正要注意的，是那些豪族望族，是那些既得利益者。”
白夜书生顿了一下，笑道：“所以小生提了第二个要求，设监察寮。”
“先设神剑卫，和联昉合作，又或者并融为一，只听帝王一人调令，有先斩后奏之权，既监听百官，又可随时处置贪官污吏逆臣贼子，一举两得。待神剑卫势力遍布天下，天下岂不是尽在天子之手，到那时，还会有人敢煽风点火，借机作乱吗？”
“而后再修正律法废除人口买卖，庙堂江湖就都难再翻起什么大风大浪。”
“当然，若神剑卫要建立，一定会受到各方阻挠发展缓慢，但若是加上春秋道的底蕴作为支撑呢？”
“王爷可听说过归藏凤？”
李译忱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几乎要炸懵逼，但不可否认，他被白夜书生描绘的天下尽在一人掌握的图景诱惑到了，听到这一问，下意识回道：“归藏凤出天下倾？”
“是。”
白夜书生意味深长看向他：“这可不单单只是一句狂言。”
“春秋道已经研究出归藏凤了啊。”
“在他们的计划里，那凤凰展翅之地，就在天堂工程。”
“当然，现在这个神迹降临之地，由小生决定。”
“归藏凤究竟是什么？”李译忱急声问道。
白夜书生看了眼跳跃的烛火，缓缓笑道：“是机关术，是爆破术，是天雷降世，是荡平一切的火光。”
风起洛阳（34）
太子李顿与春秋道勾结意图谋逆之事，晋王武慎行与焕相暗通曲款包藏祸心，两件事如同鱼雷投入朝堂的漩涡，引起了大地震。
太子近些年一直沉溺于炼丹，明面上是替圣人炼制延年益寿的仙丹，实际却是为了炼制威力巨大的炸药。
当年被刺杀一事，就是李顿自导自演，为了将自己洗白。
春秋道之前调换的铜矿，以及从从胡商手里购置的大量北帝玄珠，都是用作此用途。
春秋道被连根拔起，内部人员被朝廷清洗，像是拔土豆似的，从这一根藤上牵扯出数不清的朝廷内部人员。
就连内卫奉御郎武攸决竟也是春秋道的高层，之前林仲父女身亡，就是他暗中下的手。
武思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深信不疑的哥哥竟然会背叛圣人，深受打击，日日恍惚，告假多日在家休整。
而百里弘毅时隔多年，也终于再见到自己的大哥百里宽仁。
原来这些年百里宽仁在圣人的授意下，一直在春秋道潜伏，但其实他被看中的只是一手可以制造归藏凤的机关术，所以哪怕被授为掌春使，手里也没有什么实权。
通过他暗中传递信息，圣人其实也对春秋道有不少了解，但毕竟有限。
就如同现在，摆在圣人面前最大的一个问题便无人能解答——
春秋道制造成功的大量归藏凤到底去哪里了？
百里宽仁说自己只负责研制，制造好的成品都被他那位掌秋使师妹以及师尊所掌管运输，他被防范得很严实，对此一无所知。
但现在掌秋使下落不明，春秋道的新道尊——丑叔更是在李译忱拿人的时候就发现自尽于家中，线索全部断了去。
那份足以威胁神都一城的机关炸药不翼而飞，再也无人能得知它的下落。
圣人暴怒，杀的人头滚滚，将太子废黜，贬为庶民全家流放，而晋王也是如此。
至于焕相则被体面赐了被鸩酒赐死。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朝堂之上两大势力全部倒台，武家和李家本家全部受到重创。
立下泼天大功的李译忱，这时候就显得鹤立鸡群格外起来，再加上圣人丰厚的赏赐，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无人知道暗地里，这位东川王被叫进了皇宫好生敲打。
圣人早就看出了他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的想法，但一直没有拆穿。
李顿昏聩无能，武慎行难当大任，皇位传给谁都不合适。
李译忱有野心，又是圣人的亲外孙，只要他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也不会对他动手。
她已经老了，早晚要选一个继承人，怎么也要给大唐找一个合格的君王。
李译忱大势已成，很合适。
但她是圣人，她仍不允许欺骗，不允许忤逆，所以她才叫李译忱进宫敲打一番，告诉他和别人争可以，但不能对她不敬。
她才是真正的君。
在她主动退居幕后之前，他都要老老实实收束自己的爪牙。
不然哪怕他是她亲孙，她也可以下得去狠手。
李译忱自无不应，唯唯诺诺应下，心里恐惧之余也有窃喜。
皇祖母这话，即是敲打，也是告诉他——
他有登上九五之位的资格了。
风起洛阳（35）
“此次多谢掌春使了。”
百里宽仁正在研究残棋，一手上的六根手指格外引人注目，忽的含笑声音响起，让他执棋的手顿住。
他顿了片刻继续落下棋子，淡淡道：“春秋道已经覆灭，哪里来的掌春使。”
“那就恭喜百里大人升迁。”白衣人从屏风后走出，脸上标志性的面具依旧别致惊悚。
百里宽仁一推棋盘，黑白子顿时混合在一起，打乱了棋盘。
他抬起头看向他：“白夜书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那是自然。”
“你放心，小生答应过的话就不会食言，百里家会因为从龙之功鼎盛至少百年。”
百里宽仁其实是知道归藏凤的藏匿地点的，但他早就和白夜书生达成了协议，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那些归藏凤，现在全被白夜书生掌握在手中。
现在的百里家，其实已经暗中站队了李译忱，单就靠百里宽仁这一手顶级的机关术，就不会被埋没。
毕竟，他现在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再制造归藏凤的人。
当然，这是他的机缘，更是巨大的危险。
所以百里宽仁对外的说辞一直是归藏凤的真正制作方法在丑叔手里，他只会机关部分的装卸，其他一概不知。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百里宽仁突然问道。
“道尊可比所有人都聪明。知道大势已去，便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白夜书生笑道：“况且小生答应道尊，会给不良井里的人一个光明的未来，他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道理。”
“体体面面的离开，总好过狼狈逃亡，颠簸流离。”
当年逍遥子被捕，便是丑叔设的局，他这些年一直借不良坊掩藏自己，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百里宽仁沉吟良久，摇头叹息：“怪不得他赢不了你。”
“所有人都有弱点，都有自己的私心和欲望，可你没有。毕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空洞而宽泛的正义感，这在世人看来是荒谬而不可能的。”
“你洞察人心，利用我们所执迷的东西，我们却根本无法找出你的破绽。”
“你就像一个让人恐惧的怪物。”
“当然也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疯子。”
“多谢夸赞。”白夜书生淡淡一笑，眼神在黑夜中显得捉摸不定。
“既然感谢之语已尽，那小生就告辞了，毕竟想必百里大人也不是很待见小生。”
“今夜之后，你我二人从未见过，祝百里大人步步高升。”
他说完，身影便如同鬼魅消失。
百里宽仁深深看了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良久，轻叹一声，重新布置起那完全被毁掉的棋盘。
或许真的是再也不见了。
毕竟这样一个能颠覆棋局力量的人，没了春秋道挡在面前作靶子，皇权又怎能允许他继续在神都活跃下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白夜书生要么便是离开神都，要么就接受招降，永远成为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要么——
就长眠地下。
三条路，他别无选择。
一人之力，终究不敌一国。
风起洛阳（36）
春秋道的覆灭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突然，高秉烛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更让他茫然无措的是，他一直当做长辈敬爱的丑叔，竟然是春秋道的道尊？
但他连质询的机会都没有，这位被不良井之人奉为智者的老人家就撒手人寰了。
一切的一切都叫他心生茫然，对前方的道路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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