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白夜书生找上了他。
“高郎君可愿帮小生一个忙?”
高秉烛不假思索:“我这条命都是恩公救的,恩公有吩咐,自然无敢不从。”
白夜书生似乎是笑了,因为不再是匆匆一面扫过,看久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就让高秉烛觉得有些熟悉。
但不等高秉烛深思,白夜书生就将一枚令牌扔给了他。
那是一枚黄铜令牌,看材质和之前见过的奁山铜矿近似,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以古篆刻着三个字“归藏凤”。
“这是?”
白夜书生轻描淡写道:“打开藏匿着归藏凤宝库的令牌,里面或许还有春秋道十几年来的底蕴。”
高秉烛手一抖,吓得差点把令牌扔了。
啥玩意儿?
他紧张又不解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恩公为什么要给我?”
白夜书生语气不辨喜怒,叫人半分猜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没头没脑问道:“高郎君,你愿意成为一柄剑吗?”
“一柄替百姓伸张正义的剑。”
高秉烛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白夜书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淡淡笑道:“不急,高郎君可以慢慢想,问清楚自己的内心。五年之后,我会再回来神都一趟,到那时我再向高郎君讨要答案。”
“这枚令牌,就先请你替我保存一阵子。”
“五年后,小生再将令牌一并来取。”
“恩公,你要离开神都?”高秉烛皱眉问道,“为什么?”
白夜书生笑声朗润:“神都终究太小,容不下小生的剑。”
“小生想走遍神州瞧瞧,也让我的剑磨一磨,不至于整日闷在剑鞘中。”
闻言,高秉烛的目光看向了那柄剑鞘精美的长剑,忍不住问道:“古往今来,凡名剑皆有芳名流传后世。恩公侠肝义胆,定会流芳百世,不知您的剑可有名字?”
白夜书生闻言弹了一下剑柄,雪白的剑刃出鞘半截,霜白色光华凛凛,如同游龙炫目的银鳞。
他声音低沉,似乎带着深沉的眷恋,缓缓道:“普阳。”
“叫天下皆为阳光普照之地吗?”
高秉烛感慨:“恩公气概果真非常人能及,高某佩服。”
白夜书生只是笑,不疾不徐道。
“吾尽平生心血凝成三剑。”
“一剑斩天,剑指大夜弥天,破浮云蔽日,还百姓以朗朗青天。”
“一剑斩地,剑指人心鬼蜮,荡魑魅魍魉,还百姓以海晏河清。”
见他话音戛然而止,高秉烛忍不住疑惑追问:“还有一剑呢?”
白夜书生神秘一笑,身影霎时间消失,只留下一句话渐渐消散在空中。
“以后你会见到的,后会有期。”
风起洛阳(37)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白夜书生的名号大唐传遍每一个州城。
这样一个藐视皇权的人,已经彻底触怒了圣人,被下了绝杀令,但神州疆域万万里,要缉杀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一直都未曾有成效。
东川王在这五年却异军突起,屡次立下卓越功勋,终于五年之末被册立为太孙。
而在他入主东宫之后,就跟圣人提出了建立神剑卫之事。
有白夜书生猖獗在前,又有春秋道野心为例,圣人思索良久便答应了。
她并未收回李译忱执掌联昉的权力,而且准许后者在联昉设立神剑卫的分部,如果效果显著,二者就有合并的可能,如果行效甚微,那就即刻取缔。
得到准许的李译忱当即就向洛阳外传讯,很快,接收到讯息的白夜书生就再次踏足了神都。
赴约而来,亦有自投罗网之意。
……
“高郎君,五年已过,小生之前所问可有回答了?”
时隔五年之久,再见到白夜书生,高秉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觉得这人身上的气质变得更捉摸不透了,像是云气温和无害,包容浩淼,但更也深不可测。
“高某已经想好了。”
但对于白夜书生的问题,高秉烛经过五年的深思熟虑,已经找到了答案。
“我愿意做这样一柄剑。”
母亲身边有妹妹照看,他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好。”白夜书生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笑道,“太孙近日意创立神剑卫,除恶务尽,尚缺一首领。小生向他引荐了高郎君,只要你答应,即刻就可以去赴任。”
他眼神柔和,带着鼓励和期许:“去吧,小生相信你可以带领神剑卫走向辉煌,成为一柄荡涤黑暗的神剑。”
“神剑卫首领?”高秉烛讶异开口。
他以为白夜书生似乎想带自己一起仗剑天涯,没想到竟举荐自己做官?
“神剑卫旨在监察百官,但创建伊始力量太过微弱,职权范围便有所宽泛,但虽权力受限,亦有先斩后奏之权。”
“高郎君秉性正直,武艺超群,最合适不过。”
高秉烛被白夜书生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讪讪笑笑,拿出了黄铜令牌递了过去。
“物归原主。”
白夜书生不接,高深莫测摇头笑道:“此物已经易主。”
“你做了接任神剑决定那一天,就已经成了它的主人。”
“收好它。”白夜书生语气郑重,“未来的神剑卫是成为正义的护道之剑,还是成为帝王手里滥杀的剑,就靠这令牌,还有执令的你了。”
“那恩公你呢?”
高秉烛疑惑问道:“你为何不自己保管这令牌?”
“你明明比我更适合担任神剑卫首领之职。”
他既然能和太孙有交往,那除去朝廷的追杀令想来不难,到时候接受朝廷招安,换个身份担任神剑卫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并没有人知道他面具下的真正面容。
“不,小生不合适。”
白夜书生笑声低沉,带着莫名的感慨。
“小生曾说过自己平生有三剑,高郎君还追问过第三剑是什么。”
“如今便是因为这一生只能出鞘一次的剑,小生便不能答应。”
高高的城楼之上,高秉烛呆滞地看着自己被白夜书生抓着手捅进他心脏里的长剑,恍恍惚惚想起半月前的谈话,又听到他开口吐出那未竟之言。
“吾之第三剑,名曰——”
“斩己身。”
风起洛阳(38)
高秉烛目眦欲裂,他想拔出剑,却被白夜书生死死带住手腕,将普阳往自己心脏深处再送一寸。
是的,贯穿白夜书生心口的长剑,是属于他自己的普阳。
这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可以审判白夜书生,除了他自己。
这世界上也没有其他兵器可以伤到白夜书生,除了普阳。
血迹从白夜书生面具后的嘴角渗出,殷红的血珠在面具底部凝结滚落,在那洁白的书生袍上绽开朵朵红梅。
一朵更大更妖冶的血色牡丹也从他胸口怒放,夺人眼球,灼痛了高秉烛的双眼。
他悲痛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明白,明明说好只是做一场戏,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白夜书生嗬嗬喘着气,喉咙里的血泡让他声音变得停顿又含糊。
但他的笑声显而易见。
他道:“吾以十余载光阴铸剑,恶人魂血为柴熔炼,剑成当镇天下长明。”
“如今神剑雏形已成,只差最后一步……”
“以身祭剑,剑鸣九霄。”
他仰天长笑,将普阳狠狠贯穿自己胸膛,锋利的剑刃直接从身后露出半截。
白衣喋血,绯红洒染长空。
“杀吾白夜书生者,神剑卫。”
似是悲凉似是不甘的吼声响起,白夜书生对着下方围观之人长嘶一声,带着英雄末路的决绝与悲壮,用力震开高秉烛,仰面跌落城墙,向着城外的护城河坠去。
“不!”高秉烛目眦欲裂,想抓住白夜书生,但那蹁跹的衣角似白色蝴蝶在他指尖停留一瞬,就振翅飞走,没入碧涛深深。
呼啸的风吹起了笑哭面具些许,露出了半截莹润精致的下巴。
不像男子,更像是个如花美眷。
高秉烛如遭雷劈。
他忽的想明白了什么,神魂欲裂。
普阳……原来如此……
周者,普也,有遍及天下之意。
曜者,日之光。
普阳,即为……周曜。
视线天旋地转,高秉烛急火攻心硬生生昏了过去。
而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这位神剑卫的大人斩杀白夜书生耗费了太多心力,这才脱力昏迷。
一时间,高秉烛声名大噪,神剑卫之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辐射开来。
……
虽然白夜书生最后的喊声悲怆不甘,但事实上,一直到坠入深河,他眼神一直是平静的、淡然的、安详的,带着常人难及的对死亡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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